这世界上大部分被称作「直觉」的东西，通常只在两个时候最准。
一个是你想偷懒的时候，另一个是你要倒霉的时候。
很不巧，那天早上我遇到的是后者。
天还没亮，空气里飘着港口特有的湿冷晨雾。我正梦到自己在一座用金币铺成的岛上，打算用这些金币把白星岛所有的烤鱼摊都买下来，然后雇刘易斯大叔每天只给我一个人烤鱼。
就在我准备吃第一口的时候，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烫意。
「唔……！」
我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按住领口。
银色吊坠正隔着内衣散发着滚烫的温度。那感觉不像是反光，倒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直接塞进了我的衣领。
我被烫得彻底清醒过来。
翻身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提好，我三两步扑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只能隐约看见远处的北侧试验塔。塔顶的金色航标灯正穿透浓雾，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但在我的视线里，那光线并不是直的。
在只有我能看见的视野中，一条扭曲的、极细的银色联系线正从试验塔的核心向外延伸，在空中画出一道难看的弧线，死死连着天海边缘的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是一艘正准备进港的飞艇。
船身侧面漆着青色的鸟类图案——是「青雀号」。
「偏了……」
我揉了揉眼睛。
不是幻觉。那条联系线偏离了正常的进港航道，指向了白星岛北缘最危险的区域。
那里是「岛根乱流区」，底下全是锋利的悬浮乱石，还有大片吸雾蛛网。只要飞艇撞进去，浮石龙骨就会被乱石撞碎，然后像一块断了线的秤砣一样，笔直地掉进天海最深处的下层域。
而偏偏，试验塔的金色航标灯正指引着它往那边开。
偏转了整整十二度。
「这可真是……非常糟糕的早晨。」
我叹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套上斗篷，抓起魔杖，踩上短靴就往外跑。
至于洗脸和梳头？
如果飞艇掉下去，我这头漂亮的银发就算梳得再整齐，也不会有人欣赏了。
○
当我一路小跑赶到试验塔下时，莉莉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正揉着眼睛，蓝色短发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湿漉漉的，身上胡乱套着一件灰色的旧斗篷。
「伊莉雅？」她看见我，有些惊讶地张大嘴巴，「你怎么……」
「先别问，出大事了。」我拽住她的胳膊。
试验塔的大门紧闭着。两名身穿灰色港口制服的守卫正抱着胳膊守在门口，看见我们两个大清早跑过来的小姑娘，立刻沉下脸。
「站住。这里是试验区域，闲人免进。」
「我们要进去，航标出问题了！」我急切地说道。
「出问题？小姑娘，机器运行得很正常，薇拉娜小姐半个时辰前刚进去。」守卫摆了摆手，「赶紧回去睡觉，别在这捣乱。」
我有些火大。
「我没有捣乱！青雀号正朝着乱流区开，再不修正航向就来不及了！」
「证据呢？港口调度室的罗盘好好的，你怎么知道它偏了？」守卫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我一时语塞。
总不能告诉他，我能看见一条连着飞艇的银色线条吧？那样他多半会把我当成得了下眩症的疯子，直接用绳子捆起来送去诊所。
「等一下！」
莉莉突然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把我扯到身后。
她挺起胸膛，用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傲慢的语气对守卫说道：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中央塔特许的见习巡游魔女！这次是专门受学会委托，来暗中评估白星岛自动航标系统安全性的特派员！如果因为你们的阻拦导致飞艇坠毁，中央塔的调查组明天就会把你们的制服剥下来！」
「…………」
我默默看着莉莉的背影。
这谎撒得连我都快相信了。
尤其是「特派员」这个词，听起来就有一种每个月能拿几十金币、并且袜子穿一双扔一双的奢侈感。
守卫被她唬得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将信将疑。
「可是，没有带正式徽章……」
「见习徽章也是徽章！」莉莉指了指我胸口那枚铜质的叶片，“要是耽误了救援，你们负得起责吗？”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理直气壮，也许是青雀号确实已经迟到了太久，守卫终于咬了严牙，让开了大门。
「进去吧，但别乱动东西。」
门一开，我和莉莉立刻冲了进去。
沿着旋转石梯一路向上，控制室里此时正亮着十几盏小悬晶灯。
薇拉娜正站在魔纹板前，手里拿着校准表，眉头紧锁。卡德则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正冒着热气咖啡，脸色看起来非常轻松。
「薇拉娜小姐，航标偏了！」我一进门就喊道。
薇拉娜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们。
「伊莉雅？你们怎么进来的？」
「别管这个了，青雀号的方向偏了十二度，它正朝着岛根乱流区开！」
「这不可能。」
还没等薇拉娜说话，卡德就先放下了咖啡杯，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魔女小姐，你是没睡醒在说梦话吗？系统自检刚刚完成，数据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这套自动航标可是银翼商团花了大价钱从学会买来的，可比你们这些靠直觉和肉眼看天的魔女靠谱多了。」
「数据线没波动不代表它就是对的！」我盯着薇拉娜，「请相信我，它真的偏了。」
薇拉娜没有像卡德那样冷嘲热讽。她走到主控魔纹板旁，十指飞快地在光带上划过，调出了一排排复杂的符文数据。
「自检确实没有发现异常，导航核心B-17的输出也是稳定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伊莉雅，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我们需要可验证的数据。」
「我……」
我握紧魔杖。
我没法验证。那是只有我能看见的繁星联系，在学会的魔法体系里，这连「直觉」都算不上。
「看吧，说不出理由。」卡德耸了耸肩，重新端起咖啡，「现在的年轻魔女，为了显摆自己，真是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
就在这时，控制室墙上的传音石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一阵伴随着杂音的惊慌吼声，瞬间打破了控制室的安静：
「这里是青雀号！重复！这里是青雀号！我们遭遇了极浓迷雾，自动航标信号在一分钟前突然断线！右侧螺旋桨被吸雾蛛网缠住，正失去动力！我们在滑向岛根乱流区！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传音石里的风声和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
卡德手里的咖啡杯一晃，滚烫的液体洒了他一手。
但他甚至忘了叫痛。
薇拉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魔杖握得更紧了一点。
看吧。
我就说，直觉在倒霉的时候，一向准得可怕。
○
「青雀号滑落速度每分钟二十米！必须立刻出发！」
十五分钟后，我、莉莉还有薇拉娜，已经站在了港口唯一的紧急救援艇上。
救援艇是一艘轻型飞艇，拆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货箱，只保留了最强的浮石引擎。为了追求速度，它在天海风浪里抖得像个筛子。
浓雾扑面而来，把我的头发弄得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非常不舒服。
「伊莉雅，等会儿靠近后，你负责用风魔法稳定船身，给救援艇对接争取时间！」薇拉娜大声喊道，风声太大，她不得不扯着嗓子。
「没问题！」大声回答。
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在此之前，我用风魔法做过最伟大的事情，只是吹飞了莉莉的一根发夹。
现在却要用它来吹起一艘重达几吨的商航艇。
「青雀号在正前方！」
随着技术人员的喊声，浓雾中终于露出了青雀号庞大的深色艇身。
它正以一个非常难看的姿势向右倾斜。右侧那个巨大的木制螺旋桨上，缠满了白色、黏糊糊的厚重蛛网。那些蛛网像触手一样把桨叶死死勒住，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飞艇的尾部已经碰到了岛根边缘的乱石，几块碎石被撞得朝深渊坠落。
「靠近了！对准接合口！」
救援艇剧烈一震，开始与青雀号靠拢。
两艘飞艇在风中像两只喝醉了的云鳐，不停地碰撞。
「伊莉雅！动手！」
我跨前一步，站到救援艇边缘，将魔杖向前一指。
「听从我的召唤，信风——！」
魔力顺着魔杖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强烈的气流，笔直地撞向青雀号的船腹。
气流确实很强。
甚至太强了。
青雀号被这股狂风猛地推了一下，船身瞬间直立起来，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
「啊——！」
青雀号甲板上一名正在绑缆绳的水手发出一声惊呼。他被我吹出的狂风直接掀飞了出去，整个人悬空挂在甲板边缘，只有一只手勉强拽着半截断裂的木栏杆。
底下的雾气翻滚，像一只张开的大嘴，正等着他掉下去。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完蛋了。
我救人变成了杀人。
「绳子！」
就在我愣神的这一瞬间，一抹蓝色从我身边掠过。
莉莉动作敏捷地爬上救援艇的舷墙。她手里抓着一捆救援绳，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用力一挥，绳圈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套在了那名水手的肩膀上。
「往后拉！」莉莉转头对技术人员大喊。
她的眼神异常明亮，声音沉稳得像是在茶馆里指点别人怎么付账。
几名技术人员立刻跟着她一起用力，在水手支撑不住松手的前一秒，硬生生把他拽回了甲板上。
我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伊莉雅，别发呆！主桅杆！」莉莉指着青雀号上方大喊。
她怎么知道主桅杆要断？
我抬头看去，星视在极度的紧张下本能地开启。
在我的视线里，一根原本连接着主桅杆与浮石龙骨的隐形线条，正发出刺耳的红色警报，已经崩得比头发丝还要细。
「主桅杆撑不住了！」
我大声喊道，同时将魔杖指向那些缠绕在螺旋桨上的吸雾蛛网。
「风刃——！」
这一次，我控制了魔力。数十道细小的气流像锋利的剃刀一样飞过，精准地擦着船身，将那些黏稠的蛛网切得粉碎。
失去了束缚，青雀号的右桨猛地空转了两圈，发动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终于重新亮起了蓝色的悬晶光芒。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咔嚓一声巨响。
青雀号的主桅杆终于从中间断裂。
那根足有水桶粗的木梁，带着断裂的铁轨和无数缆绳，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巨锤，笔直地朝着下方的救援艇——以及正站在甲板边缘的莉莉砸了下来。
「莉莉！」
我根本来不及多想。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了。
我扑过去，右手本能地向前推去。
吊坠剧烈地烫了一下。
一抹极淡的、泛着点点星光的银色纱幕，在我和莉莉头顶闪电般张开。
那层纱幕薄得像是一层晨雾，却在木梁砸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类似金属碰撞的清脆回响。
「当——！」
巨大的木梁撞在星纱上，去势猛地一滞，随后偏向一旁，擦着救援艇的边缘坠入了大雾深处。
星纱闪烁了一下，立刻消散。
前后不过一秒钟。
除了离我最近、正愣愣看着我右手的莉莉，其他人甚至以为那只是一阵突然刮过的强风把木梁吹偏了。
「迫降成功！青雀号已经靠稳下层维修台！」
技术人员的欢呼声从旁边传来。
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百只正在同时唱歌的环尾猫，吵得我几乎无法思考。魔力的彻底透支让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右手臂上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了一道几寸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伊莉雅……」
莉莉伸手扶住我。
她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蓝色的头发像是一团模糊的雾。
「我……想睡一会儿。」
我对她说。
「工作时间……不许睡觉……」
她似乎回答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非常干脆地晕了过去。
○
当我们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海风旅店那排整齐的薄木板天花板。
右手已经被用干净的白绷带包扎好了，隐约还能闻到止血草的苦涩味道。
「醒了？」
床边传来声音。
莉莉坐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瓷茶杯，正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睡了多久？」我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还是有些发沉。
「六个时辰。」莉莉把茶杯递过来，「玛尔塔婆婆煮的红茶，加了双份糖。」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
甜得发苦，但暖意很快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我舒服了不少。
「那个……」莉莉看着我，动了动嘴唇，「你在飞艇上用的那个魔法，是什么？」
她指的是星纱。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一个……自创的防护魔法。用起来很费魔力，所以我平时不用。」我撒了谎。
莉莉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但她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好吧。不过你睡着的时候真的很重，是刘易斯舅舅把你抱下船的。」
「我那是因为魔力透支。」我嘴硬道。
「可舅舅说，你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多吃至少十条烤鱼的重量。」
「…………」
刘易斯大叔，你以后烤鱼别想卖给我了。
「走吧，薇拉娜在港务局等我们。事故听证会已经开始了。」莉莉站起身。
当我们赶到港务局临时听证室时，里面的气氛有些压抑。
薇拉娜脸色苍白地站在一侧，卡德则和几个穿着体面衣服的银翼商团代表坐在一起。青雀号的船长正拍着桌子大吼：
「我们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是航标偏转了！如果不是两位魔女小姐及时出手，我们现在已经在下层域喂鱼了！」
「船长先生，请保持冷静。」一名戴着眼镜的港务官敲了敲木槌，「我们必须根据数据说话。薇拉娜小姐，自动系统的记录里，是否有偏航数据？」
薇拉娜低头看着表格，声音有些颤抖：
「……系统日志里显示一切正常。核心B-17的输出曲线没有异常波动。」
「看吧。」卡德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数据证明系统没有出错。这次偏航，完全是因为突然出现的特大浓雾干扰了视线，以及船长在操作时的判断失误。我们银翼商团的新系统是经得起考验的。」
「你放屁！」船长气得脸色通红。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堵得慌。
我看见了。
青雀号的船员也感受到了。
可在这个由图表、数据和盖章文件堆砌起来的制度面前，我们「看见」的事实，竟然连一行苍白的数字都打不过。
「我有证据。」
莉莉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有些揉皱的纸，啪地拍在港务官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港务官愣了一下。
「这是昨天傍晚，我们在商业街点灯时记录的时间表。昨天傍晚六点三十二分，商业街所有的悬晶灯同时闪烁了一次，自动公告板也出现了短暂的数据停滞。而青雀号偏航的第一次异常，正好发生在六点三十五分！」
莉莉又转头看向门外。
玛尔塔婆婆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叠票根。
「这是昨天下午茶馆客人们退掉的班次票根。」老妇人平静地说道，「上面的定位偏差打印时间，和这丫头记下的时间一模一样。银翼商团的机器如果真的没问题，怎么会连公告板和商业街的灯一起闪？」
听证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卡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似乎想在上面看出个洞来。
在无可辩驳的旁证数据面前，银翼商团的代表们开始低声商量起来。
我注意到卡德悄悄退到了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飞快地划掉了一行字。
那是B-17的仓储登记记录。他正在把这块核心从这几天的物流清单里抹去。
半个时辰后，港务官宣布了最终结果。
「自动航标系统试运行暂停七天。核心箱送往七灯岛，由人工进行比对校准。青雀号船长免予吊销执照。」
这本该是个令人高兴的胜利。
可当我走出听证室时，却看见薇拉娜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神情非常落寞。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问她。
「没怎么。」薇拉娜勉强笑了一下，「只是……有些累。」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
「因为这次暂停，七灯岛原本计划在这个月进行的裁撤工作要暂缓了。」
「那不是很好吗？守塔人不用立刻失业了。」莉莉说。
「不。」薇拉娜摇头，「因为裁撤计划已经批下来了，商团把原本拨给他们的转岗补偿和遣散费无限期搁置了。在事情查清之前，他们拿不到一分钱，却还要继续在岛上守着那些坏掉的灯。」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重：
「而且，银翼商团刚才宣布，为了弥补这次校准的损失，白星岛往返七灯岛的临时船票……要上涨两成。」
我愣住了。
手心里的伤口突然有些发痒。
我救了青雀号上的乘客。
但我是不是也让七灯岛的守塔人拿不到遣散费，让那些要坐飞艇的普通人多付两成的票价？
「这就是……干预的代价吗？」我轻声问。
薇拉娜没有回答我。
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不怪你，伊莉雅。你做得很对。」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一次，我开始明白妈妈说的那句「见证而非改变」到底是什么意思。
并不是为了省麻烦。
而是因为，改变的代价，往往会被转嫁到那些最无辜的人身上。
○
晚上八点，刘易斯的烤鱼摊已经收了。
炭炉里只剩下一两点暗红色的微光，在风里一明一暗。
我和莉莉坐在摊子旁边的长凳上。刘易斯大叔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动作粗鲁，却把木板擦得很干净。
薇拉娜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绿色的硬纸卡。
「伊莉雅。」她把纸卡递给我，「这是去七灯岛的工作票。」
「工作票？」
「对。七灯岛的自动核心需要人工比对，但那里现在没有学会派驻的正式魔女协助。我向上面申请了，让你以『临时校准助手』的身份随船过去，这张票可以抵扣你的全部船费。」
我接过票。
绿色的纸卡上盖着魔法学会的蓝色印章，摸起来有些粗糙。
「免费的？」我问。
「免费的。」薇拉娜点头。
我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点。
免费这两个字，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有一种能够治愈心灵的神奇力量。
而且，B-17被送去了七灯岛，那张错误航线图上的虚线也指向那个方向。我必须跟过去，查清楚吊坠和核心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莉莉也去。」我指了指旁边的人。
「她？」薇拉娜有些犹豫。
莉莉从斗篷里拿出一个带金色边框的信封，在薇拉娜面前晃了晃。
「中央塔的接引通知书。」莉莉有些小得意地笑了起来，「考试在三个月后，地点是追星港。去追星港的班船……正好要在七灯岛转港。」
薇拉娜有些惊讶，随后笑了起来。
「那恭喜你，蓝头发的小姑娘。祝你考试顺利。」
「谢谢薇拉娜姐姐。」
薇拉娜走后，刘易斯大叔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走到莉莉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包，啪地一声放在了莉莉手里。
布包很沉，里面传来硬币碰撞的闷响。
「拿着。」刘易斯粗声粗气地说。
莉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打开一条缝。
里面是满满一包银币，有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积攒了很久。
「舅舅，这是……」
「二十五金币。我找玛尔塔换的。」刘易斯撇过脸，不看她，「这是老子能给你的全部了。省着点花，到了追星港，要是考不上，就麻利地滚回来给我刮鱼鳞。要是考上了……学会应该会管饭吧。」
莉莉抓着布包，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包银币。
二十五金币。
对一个在港口摆摊的烤鱼贩子来说，这需要翻动多少次铁网，需要忍受多少次炭火的熏烤，才能在油烟里把这些银币一枚一枚地攒下来？
莉莉口中那个「想看外面世界」的梦想，原来重得要命。
它是用这包银币，以及一个中年男人粗糙的双手，一分一毫承担下来的。
刘易斯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凶，但里面的温度却很暖。
「伊莉雅小姐。」
「在。」我下意识地挺直腰。
「这丫头傻乎乎的，连刮刀都拿不好，在路上，麻烦你跟她搭个伴。」
「好说，我们是五五分账的同伴。」
刘易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你只负责跟她一起走，但别替她做决定。」他指了指莉莉，「她的路，得她自己选，自己走。哪怕选错了，掉下去，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我看着刘易斯认真的眼睛。
然后，我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有些发愣的莉莉。
蓝色的短发在街灯的余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正紧紧抱着那个粗布包，像抱着一件这世界上最贵重的宝物。
「我知道了。」我轻声说。
我把手按在胸口的吊坠上。
这一刻，我突然很希望，这个傻乎乎的蓝发女孩，能够顺顺利利地走到追星港。
这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多余的责任感。
只是因为……
我们要走同一条航线，如果她迟到了，我可能会觉得有点无聊。
仅此而已。
明天，信风艇「晨风号」就会离港。
我们的旅行，似乎正朝着一个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向，慢慢开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