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三班门外。
明明只是一扇每天都要打开的教室门，今天却莫名比平时沉重。
我拉开门，教室里一如既往地嘈杂。女生们讨论昨晚的电视剧，运动部成员抱怨晨练，至于后排那群现充——
“真的，那头发，不是染的！是天生的银白色，在阳光下简直会发光！”
“而且超有气质，根本不像高中生……”
“喂，你们声音太大了，小心被隔壁班的瞪。”
依旧是那个转校生的话题。
每天早晨的教室大概就是这样。
几十个人各自组成不同的小圈子，每个圈子都拥有自己的话题和音量。
当然，也并非密不透风。比如那边，就有一道缺口。
我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道缺口上。
我的前桌，她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纤瘦的上半身趴在桌上，黑色长发盖住了交叠的手臂，以及标志性的头戴式耳机，只露出耳罩的一角。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她的身后，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命运中的邂逅啊……
要是昨晚坐在树下的人真是“白闪星”，我大概早就把这一切解释成命中注定了。
然而，地点、时间、气氛都恰到好处。偏偏最重要的对象和想象中不一样。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可要是真的毫无影响，我现在就不会盯着她的背影发呆了。
说实在的，昨天那副景象已经在我脑海中反复播放了数十次，甚至有希望冲击我今生最难以忘怀的场景。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继续形同陌路，似乎又有些令人不甘心。
“直接去问她啊！”
悠斗那堪称灾难的建议，此刻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现在门就在眼前，虽然强行推开只会被拒之门外，但敲一下门还是可以的吧？
我只需要找个不显得刻意的开场。
一句普通的问候就行。
“早上好。”
就这么简单。
不涉及昨天的歌声，不涉及所谓的秘密，也不会突然拉近什么关系。
单纯的问候。
作为前后桌，一句“早上好”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奇怪。
她只要正常回应，就说明至少没有留下糟糕的印象。
我将视线重新聚焦在代阳的背影上。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从臂弯里抬起头。
就是现在。
在她刚刚坐好，还没重新戴上耳机之前……
“……”
她姓什么来着？
“濑和──！”
就在我因为考虑不周而停顿时，一声呼喊从侧后方猛地砸了过来。
紧接着，一只手“啪”地一声拍在了我的肩膀上，震得我差点咬到舌头。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已经到了！”
“水野，下次能用稍微温柔一点的方式打招呼吗？”
背后的女孩叫水野结衣，也是我们班的班长大人。
她像一阵夏日台风般转到我的桌子前，双手往腰上一叉，挡住了我看向前桌的视线。
“早上好啊，濑和！你看上去很有精神嘛！”
“……早上好。”
嗯，果然很简单，只是答案写错了位置依旧是零分。
“对了，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想，我还有事……”
“那个，那个，濑和。”
水野完全没理会我的拒绝。她双手撑住桌沿，忽然凑近。柑橘味的洗发水气息拂过面庞，让我不自觉地向后仰去。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一种会引发旁人误会的程度。
周围的说话声短暂地低了下去。
“那个，濑和，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呢。”
水野突然换上了一副即将分享惊天大秘密的细声细语，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传闻？”
关于我昨天以一己之力打扫了整个体育用品仓库的传闻吗？我都快为自己的高效感到骄傲了。
“就是那个呀，‘2-3班的最终兵器’、‘于沉默中守护一切的无名骑士’、‘行走的可靠感聚合体’……之类的。”
“那是什么东西？！”
这都是哪里传出来的诡异设定啊？听起来像是哪个中二病晚期患者的妄想笔记。
水野完全没理会我的抗议，只顾着点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只要看到濑和你坐在这里，我就感觉，今天的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了。你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而且我觉得，现在身上散发出来的，应该只有昨晚睡眠不足导致的昏睡感。
“所以呢，其实呢，我希望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水野的眼神忽然又变得楚楚可怜，声音也软了下去。眼睛不再注视着我，而是逐渐飘向门外。
周围传来了几声吸气的声音，大概是被她这副姿态击沉了。如同恋爱中的羞涩少女一般的表情，恐怕没有哪个男生能拒绝这样的她吧？
“行啦，知道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去哪里，干什么？”
“那个，你一定要在这里说吗？很羞耻哦。算了！我们先走吧。我有预感，濑和一定会答应我的！”
水野一扫之前羞涩的模样，重新变回那个元气四射的班长大人。抓住我的袖子，毫不客气地将我拖向门口。
“喂，我还没答应你……事情顺序是不是跳的有点快了啊？”
“别在意那种事啦！”
十几分钟后，我和水野一起踏上了回教室的路程。
“太好了，没想到濑和你真的会答应我。”
水野似乎心情不错，走路如同舞蹈般轻快。
“你也知道我不会拒绝的吧？”
“没错，我就是确信了这一点才来找你的！”
未免也太过诚实了吧……
“好啦好啦，作为回报，我允许你牵着我的手回去哦。”
“我拒绝，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腾不出手吧？”
因为我的手上抱着半人高的作业本。
“哎呀，真可惜，那么，留到下次吧。”
水野则两手空空，蹦蹦跳跳地走在我的前面。
“真是帮大忙了，濑和！要不是你，我一个人可搬不动这么多。”
“……没什么。”
我的回应有气无力。
“说起来，濑和。”
快到教室门口时，水野忽然放慢脚步。
“你刚才，是不是想和新垣同学说话？”
“原来她姓新垣啊……”
“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哦！”
正前方的水野露出了傻眼的表情。抱歉，如果我早点调查一下就不会被你逮到了。
“不过，新垣同学确实不太好搭话呢。她总是很安静，一个人待着。”
水野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元气，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
“明明长得也挺可爱的……”
“可爱？那个新垣？”
“对啊，你没仔细看过吗？虽然不起眼，但她其实超可爱的哦。”
“抱歉，我完全回想不起来……”
毕竟我连她的正脸都很少看见。不过，背影的话……
昨晚树下的轮廓再次闪过脑海。
“那个……水野，你和新垣同学说过话吗？”
我将脸埋到作业本后，打算跳过之前的话题。
“嗯？说过几次吧。比如收作业的时候，或者发通知的时候。不过大部分时候，她都只是点点头，很少开口。”
“是吗……”
这和我观察到的情况差不多。
“她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
水野一边走，一边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没什么存在感，吧？就好像……嗯，像是教室里的空气一样。你知道她在那儿，但你平时不会特别去注意她。”
空气……吗。
这个比喻，真是精准得有些残忍。
对班里大部分人来说，她大概真的像空气一样。一直在那里，却很少有人特意注意。
然而空气不会害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至少我认识的空气不会。
“不过，她其实是个很认真的人哦。”
这个词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对啊。你看，她从来不迟到，作业也每次都准时交，课间虽然经常会打瞌睡，但上课时从来不会。校服也穿得一丝不苟。从班长的角度来看，是那种完全不需要操心的模范生呢。而且，每次我找她帮忙，她都会答应。”
模范生……
规矩、安静、不惹事。确实和我一直以来的印象相同。
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那……除此以外呢？比如，她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或者，有没有和谁的关系比较好之类的？”
有点不妙的问题脱口而出。水野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探究的眼神看着我。
“濑和，你今天……好像对新垣同学特别关心呢？”
“啊，不，那个，我只是……只是……作为前后桌，关心一下同学，不是很正常吗？对，就是这样，增进同学友谊！”
水野没有立刻回答，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就在我以为她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她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关心同学是好事呀。不过，关于新垣同学的兴趣爱好，我确实不太清楚呢。她好像……除了听音乐，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了。社团也没有参加。”
“至于关系好的朋友……我也没见过她和谁特别亲近。她总是一个人。午休的时候是一个人，放学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啊……”
“好啦，到啦！”
水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已经站在了教室的门口。
“总之，濑和……”
水野突然侧过身体，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吐息惊得我差点把作业本扔出去。
“如果你打算把新垣当做目标的话，我其实很推荐哦！毕竟那孩子实际上不太会拒绝别人，你主动一点，说不定很有机会。”
“喂，我从来没说过要做这种事吧……”
“哎呀，只是假设嘛。还有……”
水野忽地离开我身边，迈过教室的大门。
“今天谢谢你啦！濑和，以后有什么麻烦随时叫我就好。”
“是是是……”
我苦笑着回应她，随后在她期待的眼神下顺便包办了发作业本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