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无限纠缠只是极少数情况。
夕阳之下,我颇感无奈地得出这个结论。
一整天,我还是没能和新垣说上一句话。
因为她不是在听课,就是在睡觉,再不就是带着耳机。
如果午休,或是换教室什么的,她就会一不留神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之,我根本找不到搭话的机会。
放学后也是一样,她很快便消失了。
至于我为什么直到黄昏还没离开学校,则要再次归功于鹤见老师。
“昨天任务完成得不错,顺便核对一下数量吧。毕竟你比较熟悉。”
她是这么说的。
事实证明,老师口中的“顺便”,和水野口中的“小忙”,大概采用了同一套计量标准。
等我核对完所有数据,顺便把今天体育课上再次被弄乱的器材整理好后,窗外已经染上了橙色。
——和昨天一样的橙色。
我离开旧仓库,走到通往校门的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正门的正常道路。
右边则要穿过人造林。
事先声明,我选择右边,纯粹是因为它比较近。
绝对不是期待今天还会发生什么。
同一个地点连续两天触发特殊事件,这种概率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所以,当我看见昨天那棵树下的人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某段没有正常结束的循环剧情。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姿势,相同的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只是没有歌声。
我停下脚步。
现在安静地后退,应该还来得及。
“濑和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好,连台词都和昨天一样,只是交换了顺序。
“只是,路过而已?那个,新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又没必要离开。”
代阳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投向我。
“……”
“……”
“不说点什么吗?”
“啊……呃,那个,下午好?”
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的我只好顺势抛出酝酿了一天的话题。
我当然知道这个话题多么糟糕,但应该不算错误选项,对方估计只会继续冷眼看着我或是随口吐槽一句……
“嗯,下午好。”
喂喂,你这样我反倒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了啊!
“呃……新垣,你还挺会接话的。”
依旧没有想出怎么回应的我只能尴尬陪笑。
“比不上你。”
“啊哈哈哈,确实……”
别在这种时候突然精准反击啊。这家伙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吧?
“……”
“……”
气氛好尴尬。和女生在这种没人的地方面对面,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太超纲了吧。不过……
仔细一想,我现在在和新垣独处,这是我等了一整天,才终于等到的机会。
“那个,新垣同学。”
“嗯?”
“你刚刚,是怎么发现我的啊?”
为了不让对话就此结束,我随口抓住了一个问题。
“因为,听见声音了。”
新垣一边回答,一边缓缓摘下耳机。
“今天没有开音乐。”
“原……原来如此。”
说起来,平时她带着耳机也完全不妨碍交流,难道说她的听力其实强到可以无视降噪耳机的影响吗?
“……没什么事,我先……”
“等等,新垣!”
“还有什么事吗?”
“就是…那个,昨天的事,抱歉。”
新垣转过身,再次看向我。
“你指哪一件?”
居然需要具体说明。
看来我昨晚的行为,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值得逐项道歉。
“就是……突然走进去。”
“你不是路过吗?”
“是路过。”
“我也是。”
“可是你在那里坐着。”
“路过的时候不能坐吗?”
“可以。”
她每句话都很合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还有,我听见你唱歌了。”
“嗯。”
“你不介意吗?”
“已经听见了,介意也不能让你没听见。”
现实得无可反驳。
我准备了一整天的道歉,就这样失去了登场机会。
“我没有告诉别人。”
“谁都没说?”
“没有。总之,唱歌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嗯?为什么?”
“你应该,不想其他人知道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正常来说……
“那个,你特意选了没人的地方……”
“只是因为这里比较安静,适合听音乐。”
“特地挑了大家都离开的时间点……”
“我不打算旷课,也不想太早回家。”
“感觉被撞破会觉得羞耻……”
“濑和同学你就没有过无意间随口说出什么话的时候吗?”
“呃,有是有过。”
“所以我听音乐的时候无意之间跟着唱出几句词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所以你并不是想保密?”
“不算秘密。”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我从昨晚开始,一直在试图替她保守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秘密。
看来我昨晚失眠的那几个小时,至少有一半属于无效劳动。
“那告诉别人也没关系?”
“不行。”
“……”
看来剩下的一半也是。
“这不是矛盾吗?”
“不算秘密,和想不想被别人谈论,是两回事。”
她语气平静地解释着她独特的理论。
但我想了一下,似乎确实如此。
“好吧,我明白了。”
“嗯,那样最好。”
说完,新垣再次转过身去,却迟迟没有迈步。
“……谢谢。”
“嗯?什么?”
“谢谢你,濑和同学。”
“……这种时候不该直接怒斥我是笨蛋吗?”
“原来如此,你是这种性格吗?”
随后,她重新戴上耳机,走出了人造林。
我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外的夕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