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过不到十秒,教室后门就探进来一颗粉色的脑袋,随后精准地锁定了我。
“濑和前辈。”
“我不在。”
“那么,请代替不在的濑和前辈把这个送去学生会室。”
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二年三班的候选表。试音那一栏依旧空着——经过一上午的生长,那块空白已经从普通的长方框,进化成了某种能吸走视线的生物。
“为什么是我?”
“因为水野前辈正在和班主任商量采访人选,我要去放送部确认设备清单。”
“所以呢?”
“所以,最闲的前辈负责送表格。”
“至少把‘最闲’换成‘最可靠’吧。”
“只要接过这张表,前辈就会变成可靠的前辈了哦。”
这家伙对付我的方式,似乎已经完全定型了。
“还有,请顺便告诉会长,二年三班的人选还在积极招募中。”
“一个都没有,哪里积极了?”
“水野前辈非常积极。”
“只有负责人积极,不能叫积极招募。”
“那么,请告诉会长,我们正在积极地招募不积极的人。”
柊木把表格塞进我手里,双手合十。
“拜托前辈了哦。”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没有留出任何拒绝的空隙。
学生会室在特别教室楼二层。送一张纸而已,来回顶多十分钟——前提是路上不被人抓住,再附赠三项“顺便”。
为了避开午休时最拥挤的中央走廊,我从特别教室楼后侧的连廊绕了过去。
这一带平时只有去音乐教室、视听室和放送部的人才会经过。午休时间那些教室大多锁着门,整条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窗框被风推动的细响。
然后,风里混进了几个音。
声音从前方的楼梯口传来,被半开的窗户切得断断续续。三个音,停一下,再两个音。
《黄昏回声》。
最近频繁在我脑子里自动播放的那一首。
我转过楼梯口。
坐在窗台上的人也在同一刻抬起头。
膝上摊着几张打印稿,一只手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另一只手还停在打拍子的位置上。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在正午的光里近乎透明。
白原星希。
“……”
“……”
刚才还留在空气里的旋律,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收回去,迅速按住稿纸。
喂,我又没戴红臂章。而且在楼梯口哼自己的歌,应该也不违反校规吧。
“那个……”
她显然在等我先开口。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她面前。不是隔着黄昏的走廊,也不是隔着放送室里的三张长桌和一堆器材。
“你……在干什么?”
“确认班里的广播稿。”
两句毫无营养的对话,交换完毕。接下来只要自然地离开,今天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刚才的事……”
这次她先开口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还没有问你听见了什么。”
“……”
“所以,你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
“多少?”
“只有几句。不,不到几句。准确地说可能只有几个音。我没有特意站着听,脚步只是刚好停了下来。”
为什么我要解释得像在接受审讯。
白原同学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只是把膝上的稿纸一张张对齐。
“你听得出来是哪一首?”
“以前听过。”
录音、直播,甚至不久前还听过一次距离过近的现场。
“这样啊。”
“刚才只是在数字数,不是练习。”
“我知道。”
至于哼旋律要怎么数字数,我完全不知道。
不过现在显然不适合指出这一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白原同学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濑和同学是二年三班的负责人吧。”
“是。”
她果然记得我的名字。
“你们班希望把录音安排在什么时候?”
话题切换得太快,我愣了一拍才跟上。
“还没定。因为连试音的人都没有。”
“旁白和短剧都没有?”
“一个也没有。”
我举起手里的表格,让那片空白替我作证。
“你没有参加?”
“我不适合。”
“没试过,为什么确定不适合?”
这句话,我今天早上刚听过一次。
“因为我每天都在用自己的声音。”
“……”
白原同学眨了一下眼,嘴角似乎轻轻动了动。
应该不是笑。大概只是没想到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拒绝。
“录音时间等你们定下人选再协调。二年四班暂定下周二或周三,午休和放学后都可以。”
“我会转告班长。”
“谢谢。”
她说完却没有走,视线还停在我脸上。
“我听人说,你会抱怨,但答应的事情会做完。”
“啊哈哈,经常有人这么说。”
“还说你不太会拒绝别人。”
“那不是评价,是受害记录。”
“还有,不会故意让别人为难。”
“……”
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是从后排那群人的闲聊里流出来的说法。
白原同学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所以,你不问吗?”
“问什么?”
“转学的原因。或者以前的事。”
这几天大概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也可能有很多人没问出口,只是一直在等她自己解释。
“你想说吗?”
“现在不太想。”
“那就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说。”
不想说的事就不用说。不想被问的事,也没必要为了满足别人的好奇心提前准备答案。
在我看来这算不上什么理由,只是顺序问题。
白原同学微微抬起的肩膀又慢慢落了下去。
“这样啊。”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该回教室了。”
“嗯。”
她从我身旁走过,在第三步的位置停下。
“濑和同学。”
“怎么了?”
“刚才的事,请不要告诉别人。”
果然,又需要保密吗?
“放心,我不会说。”
“谢谢。”
银白色的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
等一下。
刚才那段对话里,我是不是眨眼太多次了?
◇
“濑和前辈,请在这里签名。”
放学后,我刚背起书包,一张表格就从教室后门方向精准地伸了过来。
表格后面是柊木伊织无比乖巧的笑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刚刚是多久?”
“足够看完前辈收拾书包、确认门口、再次确认门口,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地站起来。”
看来我的风险规避行动,从一开始就没能进入隐蔽阶段。
“签什么?”
“借用确认。”
“借什么?”
柊木没有回答,只用指尖点了点表格。
纸的最上方印着“创校纪念活动临时人员及器材借用登记”,下面分成“单次”“短期”“长期”三栏。
“长期”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印着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的名字会被印在长期栏里?”
“因为手写容易产生误会。”
“现在已经没有误会的余地了吧。”
“那不是很好吗?”
“完全不好。”
我接过表格,试图找到诸如“本人同意”或者“借用截止日期”之类的项目。
没有。这张纸似乎只用来记录某件已经成立的事实。
“前辈,请签这里。”
柊木双手把笔递过来。
“签了会怎么样?”
“确认前辈已经被借出。”
“借出需要本人签名吗?”
“不需要。”
“那为什么还要签?”
“有签名比较好看。”
“……”
看来这张表似乎连形式上的意义都没有。
“所以这次又要做什么?”
“搬器材。”
她侧过身。
走廊上放着两只纸箱和一卷用束带捆好的线缆。上面那只贴着“精密设备,禁止倒置”的红色标签,下面那只什么都没写,但从箱底向下弯曲的弧度来看,重量并不会因为没有标签而减轻。
“从哪儿搬到哪儿?”
“特别教室楼一层的器材仓库,搬到三楼放送室。”
“这不是已经在二楼了吗?”
“所以接下来交给前辈啦。”
“那你呢?”
“负责监督。”
“监督什么?”
“前辈有没有偷懒。”
学生会书记的工作,看来主要是确保别人认真完成学生会书记没有完成的工作。
我弯腰试着抱起上面那只箱子。
比看起来沉。
“柊木,还是帮个忙吧。”
“好嘛好嘛,我就帮忙给前辈找个帮手好了。”
柊木探头看向教室里面。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剩下几个也在做社团活动前的最后准备。
如果说,看起来比较闲的……
“啊,那位前辈,能帮个忙吗?”
“可以。”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也就只有新垣了。
我的话慢了一点。新垣已经把书包放回桌上,朝门口走了过来。
“太好了。”
柊木露出毫不意外的笑容。
“请把上面那只箱子搬到放送室。里面是麦克风支架和备用接线,不可以摔哦。”
“嗯。”
“新垣,真的不用——”
“已经答应了。”
她在箱子前停住,回头看我。
“搬完就可以走吧?”
“当然可以!”
上面那个箱子对一个女生来说算是个不小的负担。新垣先提起来试了试,随后重新调整手臂的位置,把它整个抱进怀里,用膝盖顶了一下才站稳。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因为柊木问了。
所以她就答应了。
不是因为对方是谁,也不是因为内容是什么。
“前辈?”
“……没什么。”
我抱起另一只纸箱,把那卷线缆挂到手臂上。
“那么,出发吧!”
◇
“第二排,靠左。”
刚踏进放送室,雾岛前辈的指令便迎面落下。
我抱着箱子停在门口,看向左侧的铁架。一共四排。
“从上往下数,还是从下往上?”
“上。”
“靠左是箱子靠左,还是我靠左?”
“箱子。”
“要横着放还是——”
“标签朝外。”
看来放送室里的指令不会一次性给完,而是根据执行者暴露出来的问题逐条追加。
我将怀里的箱子放上第二层铁架,又按照要求把贴着“备用麦克风支架”的标签转向外侧。
“再往左三厘米。”
这个房间里所有东西似乎都有一个正确的位置。
继续待下去,说不定连人站在地板上的姿势都会被要求调整。再待久一点,说不定连人站在地板上的姿势都要调整。
“濑和前辈,腰再低一点。”
“连这个也有规定?”
“没有哦。我只是觉得那样比较好搬。”
柊木站在门边,认真地观察我和新垣搬运器材。
她口中的“监督”,似乎就是站在绝对不会被波及的位置,为实际工作者提供语言上的支持。
新垣已经把更重的那只箱子放到指定位置。她没有像我一样等待补充说明,而是低头看了看架上标签的排列顺序,主动把箱子转了半圈。
“这样吗?”
“可以。”
雾岛前辈点头,视线落到她脚边那卷线上。
“放最下面。线圈顺时针。”
新垣蹲下身,着手重新整理搬运途中松开的线圈。
“不是那个顺时针。”
“顺时针还有很多种?”
“从接口端看。”
我低头看了看那卷线。两端的接头几乎一模一样。
“哪边是接口端?”
“有标签。”
“标签压在线圈下面了。”
“所以要先确认再卷。”
完全正确。
正因为完全正确,听起来才格外让人不甘心。
最后还是新垣找到了压在下面的白色标签。她把整卷线翻过来,按要求的方向重新绕好,再把线头从最外侧的固定带下穿过去。
“新垣前辈好厉害。”
负责精神支持的柊木适时开口。
“明明没有听过说明,一次就做对了。”
“刚才说过很多次了。”
“可是濑和前辈哪怕听了很多次,也还是会弄错。”
“不要用比较来夸人。”
“放心,我没有贬低前辈的意思。”
“那为什么我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柊木歪了歪头,像是真的无法理解。
“姓名。”
我下意识抬头。
雾岛前辈没有看我。她的视线停在新垣身上,手里的夹板已经翻到新的一页。
“工作人员需要登记。”
“新垣代阳。二年三班。”
“哪个代?”
“代替的代。”
“哪个阳?”
“太阳的阳。”
“再念一遍全名。”
“……新垣代阳。”
雾岛前辈把夹板转了半圈,让写着名字的那一面朝向对方。
“有错吗?”
“没有。”
新垣接过夹板看了看,大概只是在确认没有填错位置。
“谢谢协助,新垣代阳同学。”
“嗯。”
到这里,她的工作应该结束了。器材搬完,姓名登记完,也得到了负责人的确认。以新垣那种不在多余的事情上花时间的性格,接下来应该会直接转身走人。
然而,她没有走。
新垣先是伸手把铁架上一个歪掉的档案盒推正。接着注意到下层一张写着年份的标签翘起了一个角,于是从桌上的笔筒旁取来透明胶带,剪下一小段,仔细贴在标签边缘。最后她蹲下身,把那卷线的两个接头并排放好,又将固定带拉紧了一格。
“这样不会散。”
“嗯。”
雾岛前辈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果然,意外地是个很认真的人。
“那我先走了。”
确认周围没有别的东西需要处理,新垣把书包重新背到肩上,向雾岛前辈和柊木分别点了下头,最后看了我一眼,推门离开。
“雾岛学姐,你在写什么?”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低着头在夹板上写写画画。
“记录。”
“记录什么?”
“咬字清楚。气息稳。没有多余的鼻音。”
“……那是什么评价?”
“事实。”
雾岛前辈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记录板,随手压在那摞稿件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