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放学时,二年三班那张候选表上,“试音”一栏是空的。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它依旧空着。
空白本身当然什么也做不了。它不会自己繁殖,也不会趁人不注意从纸上爬下来,缠住负责人的脖子。
道理我很清楚。
可从坐进教室开始,那块长方形的白色就一直停在视线边缘。水野把表格夹在文件板上,抱着它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每从我桌边经过一次,那块空白似乎就又扩大一圈。
七点五十分,它已经变成了“明天就是截止日”的提醒。
到了八点整,我甚至觉得水野抱在怀里的不是一张A4纸,而是一份正在按小时增长利息的欠款单。
至于最适合把它填满的那个人,此刻正趴在我前面的桌上睡觉。
新垣和昨天、前天,以及过去两个月里的绝大多数早晨没有区别。黑色长发滑到桌沿,遮住半张侧脸,肩膀随呼吸极轻地起伏。
她显然没有被这股气氛传染。
——这样最好。
我收回视线,翻开桌上的日本史课本。
“各位——请稍微听我说一下!”
水野结衣拍了两下手,站上讲台。
教室里的音量确实降了一点,而水野显然把这理解成了充分的关注。
“关于创校纪念特别节目,我们班还缺参加旁白和广播短剧试音的人。录音由放送部负责,完全没有经验也没关系。而且——”
她双手撑住讲台,露出电视抽奖的主持人宣布豪华奖品时才会有的笑容。
“做好的节目,会放到学校官网上哦!”
……班上从没这么安静过。
随后,翻课本的声音、拉开笔袋的声音、自动铅笔按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明明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所有人却突然展现出了建校以来最整齐的自主学习氛围。
“咦?大家最近都这么喜欢预习吗?”
没有人回答。毕竟只要抬头,就可能被误认为是在报名。
“那个……录音不会花很久啦。只要念几句台词而已,说不定还能留下很珍贵的高中回忆哦?”
自主学习的热情更加高涨了。
后排甚至有人翻开了数学练习册。我记得那家伙上次小测四十三分,此刻却表现出了挑战东大的决心。
“参加的人,我可以去跟鹤见老师申请免一次值日!”
眼看正面动员宣告失败,水野切换了战术。
“喂,田中,你声音不是挺好听的吗?”
“开什么玩笑,明明佐佐木更合适吧?他上次模仿老师超像的。”
“别扯上我!朝仓不是天天在足球部喊口号吗,肺活量肯定够!”
事实证明,人类只有在利益与危险同时出现时,才能展现出如此高效的团队协作。
“我不行啦,下午还有训练。”
最后被推出去的悠斗环顾一圈,视线精准地越过两排座位,落到我身上。
不祥的预感来得太晚了。
“英士一定行!他最可靠了。”
“喂,悠斗,不要把我的缺点包装成报名资格。”
“可靠怎么会是缺点?”
“只有享受可靠的那一方才会这么说。”
“对哦,濑和也可以试音呀。”
不知何时,水野已经站到了我桌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我。
“我不适合。”
“还没试过,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天都在用自己的声音。”
对自己的朗读水平,我有相当客观的认识。发音正确,音量适中,听完之后不会在任何人心里留下痕迹。
不会被讨厌,也不会被记住。
“总之,我负责跑腿就够了。试音去找更合适的人吧。”
我把那张快要贴到脸上的报名表推了回去。
水野还想说什么,预备铃恰好响起。她“唔”了一声,抱着文件板不甘心地回到座位。
折腾了整个早晨,试音那一栏依然和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时一模一样。连一个被写上去又划掉的名字都没有。
前面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新垣从手臂间抬起头,把耳机重新扣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坐直身子。甚至没有确认刚才发生过什么。
看吧。她根本不感兴趣。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至于同时沉下去的另一半——大概只是昨晚没睡好。
肯定是这样。
◇
第一节课在不值得纪念的平静中结束。
老师前脚出门,安静了四十五分钟的教室后脚就恢复原状。后排开始讨论午休去哪儿抢面包,靠窗的女生凑在一起确认昨晚电视剧的结局。悠斗则凭着足球部晨练这张护身符,光明正大地消失在了操场方向。
刚才那场以全班为范围的逃亡,仿佛从未发生。
至于新垣——
她刚把上课时摘下的耳机重新戴好,准备进入待机状态。
现在是个机会。虽然不觉得她会答应,但确认一下也没什么损失。
然而,现在并不在人造林。
在那里说话并不困难。没有别人,树不会突然安静下来偷听,路灯也不会在事后跑去和别的路灯讨论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教室不一样。
在没人的地方,我们说过两次话。
在有人的地方,是零。
只要我现在开口,这个数字就会变成一。
理论上,是非常简单的变化,但我知道并非如此。
我盯着她的背影,开始挑选一个不至于太奇怪的开场。
“早上好。”
不行。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五分。这个时间对前桌说早上好,只会让人怀疑我刚倒完时差。
“昨天那个广播你听见了吗?”
她当时在睡觉。今天早上招募的时候,她也在睡觉。照这个作息,等到二十号节目正式播出,她多半还是会在睡觉。
“你有没有兴趣参加试音?”
……
这是我唯一真正想问的问题,但我并不打算问出口。
昨晚在放送室里,我确实想到了她。
安静、克制,不会让人觉得刻意,却会让人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那几个形容词,每一个都可以原封不动地放回黄昏的树林里。
但“合适”和“我有资格开口”之间,隔着的东西比想象中远。
直接喊名字太突兀。
最后,我只是用指节碰了碰她的椅背。
“怎么了?”
她立刻转过头来,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
就像我们本来就经常这样说话。
反倒是准备了三个开场白的我,一时想不起自己刚才选了哪一个。
“那个……”
周围的说话声没有变小。新垣安静地等着。
“上节课的板书,你抄完了吗?”
最后出场的,是最蹩脚的第四个。
“抄完了。”
她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直接推到我桌面上。
“给你。”
“……谢谢。”
话说到这里,我只能接过来。
我的板书其实也抄完了。不但抄完,还在老师擦黑板之前检查过一遍有没有漏掉重点。
也就是说,我现在必须在一份完整的笔记旁边,再抄一份一模一样的。
我翻开新垣的笔记本。
字比想象中整齐。不是刻意写漂亮的那种整齐,而是大小、间距、倾斜角度都近乎一致。标题下面画着笔直的横线,老师随口补充的内容写在侧边,用小括号和正文隔开。
我随便找了一行,低下头,装作认真誊写。
“一五六〇年,织田信长在桶狭间以少胜多,击破了兵力数倍于己的——”
行尾正好在这里换页。我的笔尖跟着翻了过去。
——新垣代阳。
……
我把纸重新翻回来。
那四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页脚右下角,和正文之间隔着一条画好的横线。
再往前一页。
也有。
再往前。
还是有。
每一页都有。
她是担心这本笔记会离家出走吗?
“有哪里看不清吗?”
大概是看我停得太久,新垣主动开口询问。
“没有。写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动?”
“我在确认应该从哪里开始抄。”
她仍然侧着身,看我在纸上写下和她笔记意思相同的句子。
被原作者盯着做无意义的誊写,比想象中更有压力。
“濑和同学。”
“嗯?”
“你已经抄过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自己的本子是翻开的。”
证据充分到没有狡辩的余地。
既然已经失败到这个程度,再绕远路也没有意义。
“新垣。”
“嗯?”
“如果有人拜托你做不想做的事,你会拒绝吗?”
“不拒绝。”
“……一次都没有?”
“记不清。”
“为什么?”
“拒绝比答应麻烦。”
合理。而且熟悉得让人不太舒服。
拒绝会带来解释,解释会带来交涉,交涉最后通常还是会变成答应。既然结果一样,省掉中间那段确实更省时间。
“答应之后不会觉得麻烦吗?”
“有时候会。”
“那你还是会答应?”
“嗯。”
她很平常地回复了。
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不知道应该从哪里继续追问。
“所以,你想拜托我什么?”
“诶?”
之前问的所有问题,也都只是一句请求前面必要的绕路。
而现在,她在等我说出需要她做的事。
我很确定,只要我开口,她大概就会答应。
参加一次试音。去放送室念一段稿子。最多十几分钟。就算不喜欢,只要我再拜托两句,她大概也不会拒绝。
正因为如此——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哦。”
新垣把笔记本收了回去,重新戴好耳机。
她的椅背和我的桌沿之间,又恢复成原来那三十厘米。
这是正确的选择。
至少现在,我只能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