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米白色的，吊灯很简约，和我记忆里那盏歪斜的吸顶灯完全不一样。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呃……脑袋疼。"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很软，还有点哑，像是刚睡醒的小女孩在撒娇。这声音不是我的。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碰到头发，长头发，滑过指缝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我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是浅蓝色的棉被，上面印着碎花。低头看看自己——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穿的是宽大的睡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这不是我的手。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盘腿坐在床上，把头发往后拨了拨。发尾扫过手背，有点痒。
"好像是猝死了？"
我熬夜写代码写到凌晨四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再睁眼就是这片天花板。
"可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
"等等……我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吗？"
啊？
我又掐了自己一下。还是疼。
"16岁"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另一套记忆也跟着涌了上来。这套记忆不太清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但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叫织福，今年16岁，刚考上高中。她暑假过得浑浑噩噩，每天睡到中午，晚上刷视频到凌晨。她有黑眼圈，皮肤偏白，头发很长但懒得剪。
这些信息混在我自己的记忆里——三十岁、计算机专业、猝死、葬礼上好像来了很多人——两团意识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水倒进同一个杯子，暂时还没完全搅匀。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到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我走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一面落地全身镜。
镜子里站着一个少女。
黑头发，快到腰了，发尾有点分叉。皮肤挺白，但底下有两道不太明显的青黑眼圈。五官算不上惊艳，眼睛挺大，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没睡醒"的丧气。是个黑头发的小个子，穿睡衣，光着脚。
我往前凑了凑，她也往前凑了凑。
我眨眨眼，她也眨眨眼。
我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丧气少女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说呢，有点猥琐。
"这简直——"我说到一半就自己闭嘴了。怪恶心的。
我赶紧收起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脸。手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肉软软的，没有胡子拉碴的扎手感。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镜子里反复握拳、张开，像是在试用一件新买的设备。
"我是来干嘛的。"
我盘腿坐到地板上，对着镜子问自己。当然没有人回答。
坐了大概五分钟，脑子里晃荡了一下，我想起来一些事情。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这具身体的主人——或者说"我"今天要去学校。书包在椅子上，校服在衣柜里，妈妈已经在外面催了两次了。
"织福！起床没有？新学期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清晰又陌生。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哦！"声音清脆得吓了我自己一跳。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套深蓝色的校服。水手服样式，裙子到膝盖上方。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动手把它穿上了。
说实话，比我想象中合身。裙子没有太短，上衣也没有太紧。我在镜子里转了一圈，黑色的长发配上深蓝色的校服，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那个黑眼圈太抢镜了，看起来像是通宵打游戏的中二少女。
"织福！你洗漱了没有？"
"马上！"
我冲进卫生间。动作很流畅，知道毛巾挂在哪里，知道牙刷牙膏放在哪个杯子里。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比我的意识先一步接管了行动。我挤牙膏的时候看到牙刷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盯着它看了两秒，还是用了。
刷牙的时候我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沾着白色泡沫，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起来狼狈又好笑。我漱了口，洗完脸，随便把头发用皮筋扎了个马尾。
然后我就走出卫生间了。
"就洗个脸？你不梳头吗？"
——等等，刚才那声"马上"之后，我好像中间跳过了什么步骤。抹脸、梳头、涂点什么东西……那些属于16岁女生的日常动作，在那个宅男的意识里根本不存在。所以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马尾扎得歪歪扭扭，刘海还翘着一撮。
妈妈站在玄关，看着我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书包带上了吗？校牌别好了吗？鞋穿好。"
"带了、别了、正在穿。"
我蹲下来系鞋带。白色的运动鞋，系带的时候指尖的动作很熟练——这身体记得怎么穿鞋。我在穿鞋的间隙看了一眼玄关的镜子，歪歪扭扭的马尾和翘起来的刘海让那个丧气少女看起来更丧了。
"走了走了！"
妈妈已经推开门出去了。我赶紧抓起书包，在脚边踢了两下——鞋带系好了，没有踢飞一只的风险。我锁上门，跟上去。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耳机。这个动作是"我的"上辈子出门必带耳机，没有音乐傍身就像是没穿裤子。耳机塞进耳朵的一瞬间，我松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也有音乐，听起来和那边的没什么区别。
我走在妈妈身后，低着头，偷偷打量周围。行道树的叶子有点泛银白色，是我没见过的品种。街边的店铺招牌会发光，但不是LED屏那种发法，更像是光线从招牌本身里面渗出来的。
我眨了两下眼睛，把视线收回来。
"别发呆，走快点。"
"哦。"
我小跑两步跟上妈妈。耳机里正好切到一首节奏很轻快的歌，和这个早晨、这条路、这双白色运动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意外地搭。我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扎得不够紧，随时可能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