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比我想象中大。
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大概用了五分钟，路上经过一个操场、两片绿化带、还有一个喷泉。喷泉是正经喷水的那种，没有悬浮没有发光，让我松了口气。
妈妈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走之前叮嘱了一句"好好吃饭"——她看着我那根歪马尾的眼神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面对这扇大门。
校牌上的字是"城东第一高级中学"，字体端正，没有什么花哨的特效。
门口人很多。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说有笑的，偶尔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我，但没人停下来打招呼。我低头跟着人群往里走，耳机里的音乐给了我一点安全感。这招上辈子管用，这辈子也管用。
报到流程不算复杂。先是在大厅的告示栏找到自己的分班，然后去对应的教室找班主任签到，再领课表和教材。我挤在人群里，看到自己的名字贴在二年三班的名单下面。
"织福……"我小声念了一遍，还是有点不习惯。上辈子我姓陈，单名一个"默"字。陈默。听起来就沉默寡言，倒是贴切。织福，听起来倒是挺好听，就是跟我不太搭。我叫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声音淹没在周围嗡嗡的说话声里。
二年三班在三楼。我爬楼梯的时候特意数了数台阶——每层楼十八级，和我上辈子高中一样。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其妙地安心了一点。
教室门开着。我探头看了看，里面已经坐了大概一半的人。靠窗的位置空着几个，我就随便选了一个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的时候，我注意到同桌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正在低头划拉自己的x卡。
x卡就是这个世界手机的芯片。长条形状，侧面有一排细密的金属触点，插在特定的地方就可以用。她划拉得飞快，眼睛盯着界面一动不动，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默念什么。
我没打扰她，自己拉开书包拉链。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笔袋、一个笔记本、一瓶水、还有一个x卡。原主的。
我把它拿出来的时手心莫名有点发烫。这是原主的东西，里面装着原主的所有痕迹。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亮了屏幕。
没有密码。屏幕亮起来之后，主界面跳出一堆图标。有几个我认识，视频软件、社交平台、音乐播放器。剩下的我认不出来，但看得出来都是她常用的——排列得没有规律，全是靠使用频次堆上去的。
最上面的一条推送显示：您的游戏角色【织个福】已离线8760小时。欢迎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织个福。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离线8760小时——整整一年，她一年没登这个游戏了。可我身上那份属于她的记忆告诉我，她天天熬夜，怎么可能一年没玩游戏？我翻了一下推送记录，果然中间还有别的提醒："您的游戏角色【织个福】在'星轨都市'中在线时长已累计3000小时""您的游戏角色【织个福】获得成就'夜猫子勋章（连续在线48小时）'"
所以这个"已离线8760小时"是另一个游戏。她已经一年没碰的那个。在玩新的。
我想起来那层模糊的记忆里确实有很多"上线""组队""副本"之类的碎片，但太碎了，拼不成完整的东西。就像看一个别人玩过的存档，能认出来是什么类型的游戏，但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操作的。
"你这x卡贴膜该换了啊，气泡都那么大了。"
同桌忽然开口。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正歪着头看我的屏幕，眉毛微微拧着。
"啊……是有点旧了。"我把它翻了个面，果然膜底下全是小气泡，边缘还翘起来一条边。原主怎么忍得住的，我上辈子贴膜要是有一个气泡都得重新贴。
"你之前那个号还被封了是吧？你跟你妈吵架的时候她直接拿去砸了。"她说着笑了起来，"笑死了，听说你一周没跟她说话。"
等等。这人认识原主？
我脑子里飞速翻找那层模糊的记忆碎片。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同桌，以前是同桌，叫……林什么来着？林……杳？不。林晓……？
"林晚。"她好像看出来我在想名字，自己报了一遍，"你昨天不是还在跟我吐槽开学焦虑吗，今天就忘了？"
"……我记得。"我说谎了。
林晚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狐疑，但没多问。她转回去继续划拉她的x卡，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昨天熬夜熬傻了吧。"
我趁机低头，赶紧翻了翻通讯录。列表里躺着一大串名字，有备注"林晚"的，备注"老班"的，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昵称。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十一点多，林晚发了一条"明天早点睡"，原主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我没有别的记忆了。剩下的聊天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原主清理过。或者说，在我的意识接管这具身体的时候，那些记忆就已经缺了一块。
我放下x卡，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阳光照在跑道上是暖黄色的。这堂课还没开始，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我把笔袋拿出来的时，摸到了一张纸条。折叠得很整齐，夹在笔记本封皮里。我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
"开学第一天，别迟到！——林晚留"
字迹有点潦草，还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我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双马尾。她还在低头玩x卡，嘴角微微翘着。我没说话，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笔记本里。
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进来的时候捧着一摞表格。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介绍的也都是一些常规的东西——课程安排、作息时间、社团招新通知。我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了，视线飘向窗外。操场那边的跑步声还在继续，隐约能看到几个穿运动服的人影。
肩膀被人戳了一下。林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老师新换的鞋，亮绿色。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潮。"
我低头一看，果然一双亮绿色的运动鞋从讲台下面露出来。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晚满意地缩回去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去卫生间，出来洗手时顺便又看了看镜子。马尾比出门时更歪了，碎发落下来好几缕贴在脸上。我对着镜子努力摆弄了一下，试图让它看上去正常些，但手指不听使唤，越弄越乱。
旁边有个女生洗完手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头发扎得好好笑哦。"
我的脸刷地就热了。上辈子三十年了都没红过几次脸，这具身体倒是坦诚得不行。我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快步走出了卫生间。
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我掏出x卡又看了一眼。那个游戏推送还在，"离线8760小时"。
我不知道原主最后一年为什么没登那个号。换了游戏？退坑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些记忆还藏在毛玻璃后面，我暂时看不清楚。
但我把那行推送划掉了。
然后把那块起泡的贴膜撕了下来——指甲抠进去，一撕一整张，干净利落。屏幕亮闪闪的，像新的一样。
林晚如果在旁边，大概又要笑话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