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出门的时候我特意把眼镜戴上了。黑色细框的，戴上去之后眼前跳出一层薄薄的界面，我随手划掉，只留了正常视野。上辈子六百多度近视，这辈子眼睛倒是好的，但这副眼镜是x卡的显示器，戴久了也不觉得碍事。
武学社的门这次全开着。沈渡坐在桌子旁边喝茶，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看到我进来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纸页边缘微微卷动。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然后看着我。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你上次说的那个手肘角度。"
"嗯。"
"我回去试了。确实舒服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实验数据，"你之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我说，"就是看你打了很多遍。"
他顿了一下，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又做了一遍那组动作。这次我站在旁边看的，距离比上次近。他每一个动作的轨迹我都看在眼里，那个左手肘收拢的角度确实调整了，整组动作流畅了不少。
"你发力的时候肩膀先动了。"我说，"要是肩膀不动只动手臂，应该更快。"
他停了动作转头看我，表情有点说不上来。"……你接着说。"
"我也说不清楚具体怎么做。"我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肩膀动的那一下让整体节奏断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试着做了一次，只动手臂不动肩膀。动作幅度变小了，但速度和利落程度明显提升了。做完之后他站直了，然后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学什么的？"
"……普通学生。"
"普通学生不会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调整发力结构。"
我没接话。他也没逼。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去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站在屋子中央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墙上的动作分解图、角落的垫子、窗台上一盆快枯了的绿萝。
"那盆快死了。"我说。
"浇水浇多了。"他说，"你懂养花？"
"不懂。但它那个颜色一看就烂根了。"
他放下茶杯走过来看了看那盆绿萝，叶片确实黄了，边缘发黑。"那怎么办？"
"换土？我不确定。你别问我。"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了。然后他把那盆绿萝端起来放到窗台外面去了。"先让它晒晒。"他说。
武学社外面传来脚步声。我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高个子男生正从台阶下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他看到我在，愣了一下："你来啦。"他把其中一瓶水扔给沈渡，沈渡接住拧开喝了一口。
"你也喝水？"他朝我扬了扬另一瓶。
"……不用，我带了。"
"哦。"他把水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墙角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短袖。沈渡看了他一眼："今天练基础，二十分钟站桩。"
高个子男生哀嚎了一声，但还是站过去了。沈渡走过去帮他调整了姿势——膝盖微屈，肩膀下沉，后背挺直。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姿势眼熟。跟之前看过的那种练法有点像，但重心位置不一样。
"你要不要也试试。"沈渡忽然转头问我。
"我不会。"
"站桩不用会。"
我犹豫了一下。他看我站着不动，也没再催，回去继续帮高个子男生调姿势了。但我站了一会儿之后自己试了试——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稍微弯一点，后背尽量直。这个姿势站着其实不累，但保持一会儿之后大腿开始发酸。
"腿别绷太直。"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我没转头看他，按他说的把膝盖又松了一点。果然舒服多了。
"眼睛看前面，别低着头。"
我抬起头看前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张动作分解图，上面画着一个人体在各种姿态下的线条。我看着那张图站了大概五分钟，腿越来越酸，但腰背反而挺直了。沈渡没再说我什么，走开了。
站到差不多快撑不住的时候我松了劲，脚后跟落地，酸胀感顺着腿往上窜。我微微晃了一下稳住身体，伸手把滑下来的眼镜推上去。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织福？"
我转头。陆迟站在门口。这次他没戴棒球帽，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露出完整的眉眼来。他手里拿着一个x卡，屏幕还亮着，大概是路过。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路过。"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渡。沈渡正端着茶杯喝水，表情没什么特别。陆迟收回视线，"那你忙。"他转身走了，步子比上次慢一点。
高个子男生已经从站桩里解放出来了，正坐在地上揉腿。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认识的人还挺多的。"
我推了推眼镜。"没有很多。"
回去的时候天还亮着。我走在那条银白色叶子的路上，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开。眼镜片上沾了一点灰，我摘下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界面弹出来一瞬间又消失了，像是只是眨了一下眼。
走了一会儿在路口看到了许知意。她抱着一摞书站在路灯下面等红灯，看到我的时候微微一怔。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视线落在我的镜框上。"你戴眼镜。"
"嗯。"
"比不戴好看。"她说完这句，绿灯亮了，她抱着书走过马路，没再回头。
我站在路口推了推眼镜，等下一轮绿灯。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从身后吹过来，路边的灯已经全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