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一周,教室里的气压明显变了。
没人再在课间大声说笑了,走廊里走动的人步子都加快了不少。就连林晚趴在桌上的时间都比平时少了,她把笔记本摊开,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标了重点,看起来像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周瑶倒还是老样子,她说“紧张也没用”,但她那本练习册的页角已经卷得快烂了。
我坐在这两种态度中间,低头写自己手头的卷子。题目做起来比开学的时候顺手多了。有些知识点上辈子学过,这辈子再捡起来只不过是多看两眼的事情;有些原主的记忆角落里还留着笔记,我翻一翻就能想起来。以前那种“两个人在同一个脑子里”的感觉已经很少出现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题,像一个人坐在桌边、笔尖划过纸面、窗外的风从树梢吹过去。那是一个人该有的状态,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其实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周二下午去上702课的时候,老师没有讲新内容,只是让我们自己复习,把之前学过的操作要领再过一遍。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响起的卡身摩擦声和呼吸声。周瑶在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练输出,眉头拧得紧紧的。我拿起自己的卡在手里转了转,磨砂表面被握久了变得温温的,接触面的温度像是从掌心一点点渗过去的,不烫,但能感觉到它在响。我没有刻意做什么练习,只是让卡在掌心里待了一会儿,感受那种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的共振从卡身内部慢慢传上来。
下课之后老师把我们留了一下。“期末考之后702课会暂停一段时间,寒假期间不上课。你们回去之后可以自己练习,但注意不要在人前使用。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我。”她拿了一张纸条放在讲台边上,上面写了一个号码。“平时不开放,有急事可以发。我会看。”
我走过去记下了那个号码。抬头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材料,没有看我,但在我转身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的读卡器如果还没用,可以等到寒假再试。不着急。”
我脚步顿了一下。“嗯。”
走出702的时候许知意正在走廊里站着等我。她靠墙站着,手里没拿东西,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偏过头来。“考完试之后你有空吗?”
“应该有。”
“有些问题想问你。”她说,“不是考试的内容。是关于那张卡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她不再多说,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周三中午吃完饭我在走廊里碰到陆迟。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露出的眉眼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翻卷着,看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但没有停下,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橙色包装纸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糖放到我手上,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那颗糖,橙色包装纸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之前那些糖终于知道是谁放的了。他的步子没有停,走到楼梯口拐下去之前偏了一下头,像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扔,看到我正看着糖,他没什么表情地把头转回去了。
我把糖揣进口袋里,跟之前那几颗不同包装的糖隔着口袋布碰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小的摩擦声。回到教室的时候我坐下来,手伸进口袋里捏了捏那颗糖的边缘,指尖沿着包装纸的棱角滑过去,想起陆迟平时话不多、帽檐压得很低、被老师问到了才答一两句的样子。他放糖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看见,今天大概是第一次让我知道是他给的。
周四晚自习结束之后我和林晚一起走。路面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得小心翼翼。林晚走得很慢,平时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被收了起来,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她走着走着偏过头来问我:“考完试你寒假有什么计划吗?”
“在家待着。可能会去外婆家过年。”
“那你寒假还回学校吗?我想找你玩。”
“可以。你发消息我就出来。”
“那就好。”她低头看着路面的薄冰,“我怕你一放假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连面都见不到。”
“现在不会的。”我说。她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我们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走到分岔口的时候她朝我摆了摆手说明天见,我点头说明天见。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拐弯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不见了。
周五的课结束之后我把教室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桌肚清空的那一刻,桌面变得干干净净的,光秃秃的桌面上只剩下一道被笔尖反复摩擦留下的浅浅痕迹。我把笔记本、课本、笔袋都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冬天午后的光线像被稀释过的牛奶,淡淡地铺在桌面上。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遇到了许知意,她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我先过。我经过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考完见。”我也低声回了一句:“考完见。”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味道,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周瑶送的浅灰色围巾已经戴了一周了,末端的绒球在风里轻轻晃动。校门口那棵银白色叶子的树已经彻底光秃了,枝丫交错地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细笔画的线稿。我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拉紧书包带子,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几颗糖隔着布料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伸手进去拨了拨它们的位置,让它们不挨在一起,免得走路的时候一直响。然后把手抽出来揣进外套口袋里,把围巾再裹紧了一点。
下周考完试就是寒假了呢,过的可真快啊。
我加快步子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