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外婆做的。三菜一汤,分量不大但每样都正好。青菜是后院菜地里现拔的,炒出来带一点清甜的回甘。一碗萝卜排骨汤炖得发白,骨头的香味已经完全融进汤里了,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我妈坐在对面和我外婆说家常话,聊的无非是些琐碎的事情——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哪条路上的树被砍了重新种了别的。这些话题从一个语速不快但稳当的声音里说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毯子铺在饭桌上方。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偶尔会和外婆的筷子碰到一起。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没有说什么,我也就低头吃了。饭后我帮忙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里。外婆在灶台前洗碗,热水冒着白气,碗沿被她用粗布巾擦过一圈之后变得锃亮。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早上吃粥,配咸菜和煎蛋。你喜欢吃溏心的对吧?”
“嗯。”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厨房不大,灶台是瓷砖贴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微微泛黄。窗台上放着一瓶自己腌的辣椒酱,玻璃瓶口用布和绳子封着,看着已经挺久了。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白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又被抽油烟机带走。
“去歇着吧,不用在这儿站着。”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房间的被窝我已经插了电热毯,睡觉前记得关。”
我回到楼上,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床上的被子已经被烘得蓬松起来,伸手按下去软乎乎的。我关好门坐到床边,拿出手机看了看——林晚发了一张她晚饭的照片过来,一桌子菜,中间摆了一大盘饺子。我回了一个羡慕的表情,她说“你外婆家没有好吃的?”我说有,但没说是什么,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楼下传来外婆和我妈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楼板听不清具体的词,只有语调起伏。我把床头柜里那几本杂志拿出来翻了翻,翻到那页关于跳线修复的内容又看了一遍。那截断口如果能用一根导电性能好的细线搭上,也许不需要焊台也能凑合接通。但前提是找到合适的材料——太粗的会短路,太细的容易断,铜丝铝丝镀银丝效果都不一样。家里肯定不会有专门焊接的工具,但也许能找到一些替代品。我合上杂志放回床头柜,摸了摸那层厚实的旧棉被。棉布表面是那种老式印花,洗过很多次之后颜色已经变淡了,但摸起来柔软服帖。
我躺下来。房间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偶尔的风声。楼下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传来楼梯被踩响的声响,木质台阶在老旧的房屋里发出特有的轻微的吱呀声。我闭上眼睛,在一片平稳的呼吸声和干燥的暖意里慢慢沉下去,像是被那床厚被子稳稳接住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浅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尾铺了一小块,像一块被切成长方形的薄绢。我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是灰蓝的。远处隐约有鸡叫声传来,隔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声音。
我坐起来叠好被子下楼。楼梯踩下去的时候木质台阶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像在回应昨晚她踩过的同一段声响。外婆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切好的咸菜放在小碟里,旁边摆着一碗粥和一只煎好的蛋。蛋黄正是那种半凝固的,边缘被煎得微微焦黄,像一朵边缘烤卷的花。
“起来了?趁热吃。”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米已经煮得很烂了,稠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意铺满胸口。煎蛋的边缘咬下去带一点酥脆,蛋黄半凝半流地裹在舌尖上,咸味和油脂的香混在一起。我慢慢地喝着那碗粥,咸菜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像冬天清晨里细小的节奏。
吃完早饭后我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菜地不大,几畦青菜长得齐整,叶子被霜打过的边缘微微卷起,颜色比普通的菜更深一些。菜地旁边的篱笆上爬着干枯了的藤蔓,不知道是什么植物,来年春天大概会重新变绿。远处的田野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着,田埂上的枯草蒙了一层白霜,像被细细地撒了一层糖。风不大但冷,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老相册。硬壳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被翻得有些磨损了,书脊处的布面已经起了毛。我站在茶几前面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把它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贴着胶纸的。上面的人我不全认识,但那栋房子我认出来了,就是这一栋。门前的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屋檐下的木梁比现在新。有一个人站在门槛前面,穿着浅色的外套,头发短短的,眼睛看着镜头,表情淡淡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手指顺着往下一页翻。
后面有一张合影,三四个人站在菜地前面。我认出了年轻时的外婆,站在最边上笑着。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肩膀挺宽。他的五官轮廓被时光磨得有些模糊,但站姿很稳,像一棵被种在泥土里的树,手臂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总觉得那种站姿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感,像风来了也不会晃的那种稳当。
“那是你外公。”
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我没有回头,手指停在照片的边角上。“他走得早,你还没出生他就没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被时间压得很平的事情,“但你跟你外公有点像,尤其是站着的姿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站在茶几前面的时候确实站得很直,双腿自然分开,肩膀微沉。这种站姿我从来没有刻意学过——它更像是身体自己记得的。我的指尖沿着照片的边角摸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相册。
“还有一些照片在楼上柜子里,你有空去看看吧。”外婆说完这句话端着茶壶回厨房了。她的脚步声在客厅地板上一顿一顿的。
我把相册放回茶几上,上了楼。推开房间门的时晨光已经从窗户涌进来了,铺了满满一地的浅金色,把旧木地板的纹理照得很清晰。我站在那片光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弯腰打开床头柜抽屉,把里面那些零件看了一眼。它们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布包和杂志夹层里。我把柜门轻轻推回去,坐到了窗边。窗外薄雾正在散去,远处田埂上的白霜开始一点点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