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外婆说要去镇上买东西，问我跟不跟去。我说好，换了件厚外套跟她出了门。镇上不大，从外婆家走过去大概十来分钟的路。路两边是那种老式的砖房，有的开了店铺，门口摆着一些日常杂货——扫帚、塑料盆、成捆的棉拖鞋。外婆走得不快，我在旁边跟着她的步速。
她进了一家杂货店，跟老板聊了几句，买了一袋盐和一瓶酱油。我在门口等着，视线扫过旁边的店铺橱窗，里面摆着几台旧式的收音机，外壳是那种棕色的塑料壳，边角圆润，旋钮上印着已经模糊的数字刻度。旁边一家店门口挂着一串旧电线，落了一层灰，插头是那种老式的两脚圆插，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外婆买完东西出来，看到我正盯着那些电线看。“你想要那个？”“……不是想要。”我指了指那串电线旁边的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几根极细的金属丝，绕成圈，末端带着一个小小的弹簧夹。“那是什么？”“修收音机用的吧，老物件了。”她看了看那家店的门口，老板正坐在里面喝茶。“你想要可以问问。”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店里。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从报纸上方抬起眼。“要什么？”
“这个，”我指了指那个小盒子，“里面的金属丝，可以单买一根吗？”
老板放下报纸看了看那个盒子。“你要修什么东西？”“一块小电路板，有一处线断了，需要用细导线搭一下。”“那你用这个。”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卷东西，细铜线，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绝缘漆，线径大概跟头发丝差不多。“这个比你那个合适。”
我接过来看了看。线很细，但用手指捻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的铜芯很有韧性。比我自己剥的那根数据线细得多，用来搭那种小断口刚好合适。“多少钱？”
“送你了。留着也没用。”他把那卷线放到我手上，然后重新拿起报纸。我愣了一下，说“谢谢”，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了。
走出店的时候我把那卷铜线放进口袋里，铜线在口袋里轻轻晃动，带着一点凉意。外婆没问，她只是走在我前面，步子稳稳的。
回外婆家后我上了楼，把口袋里的铜线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翻出那本夹着金属面板的杂志。把面板取出来翻到背面，那截断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条极细的线路在中间断开，两边都完好，缺口大概两毫米宽。我拿起那卷铜线，用指甲刮掉一小段端头的绝缘漆，露出底下的铜芯。然后把线搭在断口两端，用手指压住一边，轻轻拉了拉。铜线贴上去之后，两边的线路在视觉上连起来了。
我没有焊台，也没有夹子固定，只是用手指压着两端保持接触。如果这段铜线能稳定地搭在这个位置上，并且长时间不松脱，那这条线路理论上就恢复了。但手一松它就滑开了，需要在两端找到固定的方式。铜线的一端压到了旁边的焊点边缘，可以卡住；另一端的焊点稍微远一些，铜线搭不过去，稍微短了一两毫米。
我收回手，把面板放平。就差这一点了——一毫米左右的偏差。如果能找到一根稍微长一点的线，或者把端头的绝缘漆刮得更深一些让线芯露得更长，也许就够得上。我把那卷铜线拿起来，用指甲从另一端刮掉漆，这一端刮得比刚才长一些，露出的铜芯多了一小截。再次搭上去的时候，两端都压住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松开手指。铜线两端分别压在两个焊点上没有弹开。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线的中部，它有轻微的弹动但两端没有移位。搭上了。线路通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看着那截铜线安静地横跨在断口上，两端分别搭在焊点的边缘。桌面上的东西都在原位：面板、铜线、读卡器、银色卡片。我拿起手机对着这个状态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面板小心地翻了个面放在桌角。今天的进展只有这一小步，但足够了。
傍晚的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橙色的光。我下楼的时候外婆正在厨房里择菜。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楼上柜子里还有几本旧书，你看看有没有你想看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嗯了一声，没有立刻上去。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择菜的手在清水里拨动，手腕上有一根细细的红绳，系了很久了，颜色已经被洗得发浅。然后我转身上了楼，推开那个柜门。柜子不大，里面叠着几床被子和一些旧衣物，最上层放着几本书，封面都已经泛黄了。最下面一本压在一件叠好的外套下面，只露出一个角。我抽出那本书——是本小说，封面上印着作者名和书名，边角被翻得起了毛，里面还夹着一张书签，是手绘的，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花。书签的笔迹跟我在游戏里看到的那行字一样。
我拿着书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光线从橙色变成了更深的橘红，在地板上拉出一道越来越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