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雨水无休止地敲打阁楼老旧的木窗,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潮湿的冷风,一丝一缕钻进这间逼仄狭小的屋子。
我是在一阵撕裂般的头痛中缓缓睁开眼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漫天的黑暗里,只有一扇漏风的木窗,外面是灰蒙蒙的雨夜。意识缓慢回笼,最先席卷全身的,是头颅深处源源不断传来的钝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进脑海深处。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废弃许久的阁楼,墙面斑驳泛黄,多处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青砖。地面铺满薄薄一层灰尘,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整间屋子仅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旧木床,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具。没有梳妆台,没有行李,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我身份的物件。
空荡荡的阁楼,空荡荡的记忆,还有空荡荡的我。
我尝试着回忆,努力追索脑海里残存的片段,可无论如何用力,脑海中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没有童年,没有亲人,没有过往的经历,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我是谁?
我为何会躺在这里?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却找不到半点答案。
我撑起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素面旗袍,布料粗糙,边角已经微微磨损,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下意识抬手,掌心紧紧攥着一物。

我缓缓摊开手掌,一枚半块的银锁静静躺在手心。银饰氧化发黑,蒙着一层薄灰,锁身刻着模糊不清的花纹,触手冰凉刺骨。
这是什么?
它是我的东西吗?
指尖轻轻摩挲银锁纹路,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的空落。仿佛这枚残破银锁,连接着一段极为重要的往事,可记忆被一层厚厚的迷雾封锁,任凭我如何挣扎,都无法窥见分毫。
窗外雨势不曾减弱,天色阴沉昏暗,偌大的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慌慢慢攀上四肢百骸。我像一缕无根的孤魂,凭空降临在这片世间,没有来路,不知归途。倘若这里没有人找到我,是不是我就要独自困死在这间阴冷阁楼,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人记得我曾经存在过?
孤独如同潮水,将我彻底淹没。我蜷缩起身子,将银锁贴在心口,眼眶微微发热,却哭不出来。连悲伤都没有缘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
不知在冰冷的木床上坐了多久,楼梯处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猛地抬头,警惕地望向阁楼入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上阁楼,女子身着一袭华丽的宝蓝色旗袍,面料光泽细腻,鬓边别着精致珠花,容貌明艳动人,眉眼弯弯,看上去温柔和善。她便是苏曼筠。
她缓步走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我,目光细细扫过我苍白憔悴的脸庞,以及身上破旧的旗袍。她脸上挂着温婉柔和的笑意,看上去善意满满。
“你醒了?”苏曼筠的声音轻柔悦耳,听上去十分亲切。
我抬眸望着她,嘴唇干涩,声音沙哑微弱:“我……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期盼她能告诉我我的身世,告诉我所有遗失的过往。
苏曼筠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怜悯,只是那怜悯深处,藏着一丝我当时无法察觉的算计。
“你叫阿澜,是苏家收留的丫鬟。无父无母,没有亲人,前些日子意外晕倒在这里,我们寻了许久才找到你。”
丫鬟。

无父无母,生来卑贱。
短短几个字,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怔怔看着她,下意识收紧掌心的银锁,心底涌起巨大的茫然。原来我不是什么有故事的人,只是一个无依无靠、身份低微的下人。
我不甘心地追问:“我真的……没有别的名字吗?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苏曼筠微微俯身,抬手故作和善,想要触碰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往后躲闪。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阿澜,许是你大病一场,胡思乱想了。你自小漂泊,哪里有什么难忘的旧事。从今往后,你就在苏家做工,好好做事,至少有一处落脚的地方。”
她的话语温柔,可字字都在敲定我卑微的命运。
我低头看向手心那半块银锁,鼓起勇气询问:“这个银锁,是我的吗?”
苏曼筠瞥了一眼银锁,淡淡开口:“大概是你早年流浪捡来的破烂物件,不值什么钱,若是喜欢,你便留着吧。”
破烂物件。

心口又是一阵发闷。方才触碰银锁时涌上的悸动,难道只是我的错觉?
我仍旧不死心,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搜寻记忆,期待能够想起一星半点画面,可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没有证据反驳她的说辞,我没有家人,没有过往,没有证人,我无法证明自己不是阿澜,无法证明我本该拥有另一种人生。
我被困在失忆的牢笼里,只能被动接受她告诉我的一切。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是啊,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去质疑眼前的人?倘若我惹怒她,连这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会失去。
潮湿的冷风穿过窗缝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外面大雨依旧喧嚣,这座陌生的民国宅院,处处透着未知。
我慢慢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迷茫与不甘,轻轻攥紧那半块冰冷银锁,低声回应:“我知道了。”
苏曼筠见我顺从,笑意更深:“那就随我下楼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吃食。记住,往后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
她转身走在前方,华丽的旗袍裙摆摇曳,和我身上粗糙破旧的旗袍,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慢慢下床,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每一步都虚浮不稳。

走下阁楼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困住我的屋子。往后,这里或许会成为我偶尔休憩的地方,可我心底隐隐明白,有什么东西,永远留在了这场大雨之中。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只是丫鬟阿澜。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断挣扎。
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该一生卑微,不该无名无姓,不该只有一枚无人在意的旧银锁。

可记忆一片荒芜,没有任何线索支撑我的猜想。
前路漫漫,烟雨茫茫。我丢失了自己,孤身一人,被迫接受别人安排好的身份。
这场雨夜苏醒,等待我的,是看不见尽头的煎熬。我不知道命运早已布下一场巨大的骗局,有人偷走我的姓名,我的婚约,我的整段人生,而我,尚且一无所知。
雨水不停歇,将世间所有真相,尽数掩藏在朦胧水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