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夜过后,我便彻底留在了苏家。
没有姓名,没有过往,更没有半分底气。
苏曼筠给我取了最廉价的称呼,阿澜。从此我便顶着这个凭空安插的身份,困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公馆里,做一个最低等、最不起眼的丫鬟。
从前阁楼的阴冷潮湿,至少还属于我一人。可踏入苏家大宅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寄人篱下,什么叫做步步卑微。
这座民国洋房雕梁画栋,庭院种满常青花木,日光透过枝叶筛落,细碎温柔,落在每个人身上,唯独落不进我的心底。
我终日低眉顺眼,谨小慎微,学着看人眼色度日。
清晨天未亮便起身洒扫庭院、擦拭石阶、收拾杂物,傍晚还要伺候下人膳食,做最累最脏的活。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发皱,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泛红,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去我仅有的一点鲜活。
我不敢抬头,不敢多言,更不敢问自己从前是谁。
苏曼筠偶尔会来看我,依旧是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语气轻缓,却字字带着压迫。她总会笑着叮嘱我安分守己,告诉我我本就是无根无依的孤女,能留在苏家苟活,已是天大的恩赐。
我信了,又好像没完全信。
心底总有一处空洞,空荡荡悬着,风一吹就疼。掌心那半块银锁,我日日贴身藏着,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像是唯一陪着我的旧物,也是我混沌人生里,唯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我以为我的日子,只会是日复一日的沉寂与磋磨,平淡到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我遇见顾晏之。

那日午后,庭院日光正好,微风缱绻,梧桐叶簌簌飘落。我蹲在树下清扫落叶,指尖机械地挥动扫帚,早已习惯了这般麻木枯燥的生活。
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不同于苏家仆从的仓促细碎,那步伐沉稳有力,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瞬间压过了庭院所有的细碎声响。
我下意识垂着头,习惯性往角落避让,不敢抬头僭越半分。
可就在那人踏入庭院的一瞬间,我的心口骤然一缩。
猝不及防的剧痛猛地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跌打损伤的尖锐刺痛,是一种沉闷的、酸胀的、密密麻麻的疼,像是心脏被无数细针轻轻扎透,细细密密的酸涩蔓延至全身,让我呼吸骤然一滞,手里的扫帚险些脱手落地。
我僵在原地,心口突突作响。
明明我什么都不记得。
明明我的记忆一片空白,我不认识任何人,不记得任何过往。
可我的身体,我的心跳,却比我的记忆更先记住了他。
我终究是忍不住,微微抬了眼。
日光落在男人身上,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一身笔挺深色军装肩章凌厉,衬得他身姿端正,风骨凛冽。他眉眼生得极为清俊,却覆着一层常年不化的清冷疏离,眸光淡漠寡凉,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
他是顾晏之。
是整个上海滩最负盛名、最遥不可及的军阀少爷。
是人人敬畏、人人仰望,如同高悬夜空的白月光,清冷遥远,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我怔怔望着他,心底的酸涩愈发汹涌,眼眶莫名微微发烫。我不明白,我明明初见他,为何会有这般蚀骨的难过,为何心口会痛得近乎窒息。
下一瞬,一道明艳的身影快步迎了上去。
苏曼筠身着一身精致华丽的杏色绣花旗袍,鬓边珠花摇曳,眉眼弯弯,温柔明媚。她步伐轻盈,笑意温柔,是这沉闷庭院里最耀眼的光景。
她自然而然地走到顾晏之身侧,抬手轻轻挽住他的臂弯,姿态亲昵又坦荡,没有半分拘谨。

“晏之,你怎么今日过来了?”
她的声音温柔软糯,带着独有的娇憨暖意,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
而方才周身冷漠疏离、眼底毫无温度的顾晏之,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凛冽与淡漠尽数消融。
那层覆在眉眼间的寒冰,轰然碎裂。
我眼睁睁看着,他清冷的眼眸一点点染上温柔的暖意,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条微微放缓,眼底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那是独属于苏曼筠的温柔。
是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窥见半分的偏爱。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磁性,褪去了所有对外人的冰冷疏离:“路过,来看看你。”
简单四字,温柔缱绻,宠溺藏都藏不住。
阳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郎才女貌,身姿登对,眉眼温情。庭院微风温柔,花木婆娑,所有的光景都在衬托他们的般配圆满。
站在不远处的下人纷纷低眉浅笑,窃窃私语。
“顾少爷和苏小姐真是天造地设。”
“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整个上海滩谁不羡慕这门婚约?”
“真是世间最好的一对璧人。”
声声入耳,字字清晰。
天造地设,青梅竹马,婚约在身。
原来他眼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笑意,所有难得的温柔偏爱,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慢慢收回目光,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我蹲在满地落叶之中,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旗袍,满身尘土,卑微渺小。我站在庭院最偏僻的阴影角落,像一缕多余的影子,格格不入地旁观着别人的圆满与温情。
他们站在光里,岁岁年年,温情脉脉。
我躲在暗处,无名无姓,一无所有。
记忆依旧是一片荒芜的空白,我想不起年少,想不起过往,想不起我与他是否有过半点交集。
可心脏不会骗人。
它在看见他温柔予他人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翻涌不休,堵在胸腔,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好像很久以前,他眼底的温柔,本该是我的。
好像很久以前,他这般温柔以待的人,本该是我。
好像这场人人称颂的圆满婚约,本就不该属于苏曼筠。
可所有的念头,都没有半分依据。
我没有记忆,没有证据,没有身份,我只是一个卑微软弱、寄人篱下的丫鬟阿澜。
我凭什么去妄想?凭什么去酸涩?凭什么去心痛?
我缓缓攥紧手心,指尖触到掌心那半块冰凉的银锁。
冰凉的触感刺入皮肤,瞬间拉回我飘忽的思绪。
是啊,我一无所有。
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曾拥有,又何来失去,何来难过。
可心口的疼,却愈发清晰汹涌。
我静静蹲在角落,看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他温柔倾听苏曼筠说笑,看着他眼底独一份的宠溺温柔。
风吹落叶,落在我的肩头,凉得刺骨。

原来有些月光,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这场错位的情深,这场无端的心动与心痛,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满目疮痍。
他永远站在光明里,温柔予他人。
而我,永远困在阴影中,无人知晓,无人问津,独自承受这无端又汹涌的万般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