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乌斯曾经无数次做过一个梦。
地面铺着雪白的石板,缝隙里积着暗红色的痕。
那里他闻到了恶魔留下来的气味。
“殿下。”
他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答。
十七岁的骑士站在祭坛前,手里还提着尚未出鞘的剑。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见恶魔,但是恶魔已经离去了,只留下这个噩梦一直缠绕着他。
白日的骑士照旧训练,巡逻,领受嘉奖,跟随王命奔赴边境,索拉里乌斯像每个前途无量的年轻骑士那样被众人称赞。
神殿甚至为他祝圣,说他的双目将刺破黑暗,说他会成为王国最锋利的剑。
噩梦如影随形,在每一个夜晚出现。
索拉里乌斯探索到了遗迹的最深处,门却是敞开的,像是一个怀抱。门后没有预想中的祭坛或者尸骨。空旷的石室中央,只立着一面很高的银镜。镜框雕着细密的鳞纹,像一条盘踞起来的龙,尾巴绕过底座,首部高高抬起,咬住镜面上端。
索拉里乌斯停下脚步。
火光照进镜中,没有映出他的脸。镜子里只有一片柔和的银白,像蒙着雾,又像有人在另一侧静静等他开口。
他抬起剑,剑尖指向镜面。
“现身。”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很快,有女人的声音贴着镜面浮出来,带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骑士,你来到这里,只为了对我说这一句?”
镜中银雾轻轻一晃。
一只手从里面探了出来。五指修长,指甲圆润,完全不像是恶魔的样子。
随后,女人慢慢从镜中走出。
她有着银白的长发。瞳孔细长,不似人类。
索拉里乌斯看着她,慢慢将剑横在身前。
“你的脸色真难看啊,帝国的骑士。”
女人看了那把剑一眼,笑了笑,绕着骑士走了一圈,好像那帝国授予的长剑只是孩童纸质的玩具。她没有脚步声,裙摆扫过地面时没有接触摩擦的声音,像她根本不受这间石室约束。
“你已经试过了。”她说,“你知道它伤不到我。”
索拉里乌斯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一路追查到这里,不是毫无准备。但是战斗磨练的直觉告诉他,恶魔和此世的人类已经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事物了。即使有再怎样的仇恨,他现在无法杀死这个东西。
“你很累。”
索拉里乌斯不动。
“你也很痛苦。”
他仍不回答。
“你来找我,总该带点愿望。”
恶魔说这话时已经站回镜前。
她抬手,指腹轻轻点在镜面上,银白的镜面立刻漾开一圈细纹。
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久到火把末端都落下一截灰烬,他才开口。
“开个价吧。”
索拉里乌斯说。
真是直接的话语啊,全然没有拖泥带水。骑士知道那些和恶魔交易的人类的下场,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卷宗里从不缺这种故事。有人用十年的寿命去换一夜暴富,第二天清晨就衰老得像具风干的尸体,指缝里还死死攥着没花完的金币;有人求回死去的爱人,最后从冥河领回的却只是披着旧日面孔的怪物;有人祈求容颜常驻,于是面容一年比一年光洁,骨头却在衣物底下悄悄朽烂,散发出尸骸的味道。
也有人想要亘久的地位和权柄...
恶魔从不食言。
索拉里乌斯当然知道这些。
他翻过卷宗,听过审判,也亲手处决过几个早已不成人形的堕落者。
可是他还是开口了。
“我有一个遗憾。”
——我想要一次机会,让我能把已经错过的事重新握回手里。
——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够我靠近一步。
女人看着他,目光似乎有些变化,索拉里乌斯觉得那只不过是一瞬的错觉。
“我还以为你是来求胜或者求命的,看来是我想错了。”
恶魔说着,指尖点在银镜表面。镜中银辉缓缓铺开,照亮了索拉里乌斯的半边侧脸。索拉里乌斯觉得自己本可以显得更镇定一点,更像一个受过无数审视的骑士长。不过在这种东西面前,摆出那副姿态毫无意义,所以他只是低声发问。
“可以,还是不可以。”
恶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仿佛看到猎物终于掉入陷阱。
“当然可以,我从不拒绝你们。”
答案来得太快,反而让人心里发沉。
世上没有这样轻易的施舍。恐怕只是接过梦寐已久的杯子饮下琼浆,才发现酒液里沉着自己的骨头。
索拉里乌斯任由那片银光照着自己的脸。年轻骑士长的轮廓在冷光下显得更锋利了些,那是英俊的脸庞,鼻梁,眉骨,下颌,连紧抿的嘴唇都像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只是那份锋利下面压着太久的疲惫,终究还是在此刻无法遮掩地透露出来。
“那么,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你所要付出的东西吧。”
女人抬起一根手指。
“你的身份。”
然后是第二根。
“你的姓名。”
第三根。
“你作为骑士长的一切痕迹。”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还有你的身体。”
石室里只剩火焰燃烧的细响。
索拉里乌斯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女人并不催促。
“你想弥补遗憾,就得先舍掉现在这个「 你」。你顶着骑士长的名字,带着这张脸,这副骨头,这身名望,是无法前往你想去的地方的。”
“如果我答应,你能保证我得到我想要的机会吗。”
“我保证你会靠近它。”女人说,“至于你最后能不能握住,那是你自己的事。”
索拉里乌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剑放到了地上。
金属撞在石砖上,发出很重的一声。
“开始吧。”
恶魔看了他一眼,露出某种故作姿态的怜惜神情。
恶魔是否有感情是一个学者们已经争论了许久的课题,但是索拉里乌斯还是觉得这个恶魔的表情有些过于丰富了。
“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很冷的银光终于从镜中流出来了,它先缠上索拉里乌斯的靴尖,又顺着皮革与金属的缝隙一点点往里渗。冷意透过靴底,渗进脚踝,随后沿着胫骨爬上来,无数细小的手指正在摸索他的骨头,辨认这具身体原本的形状。
索拉里乌斯咬紧牙关,银光缠住他的小腿,膝盖,腰侧,再顺着脊柱一寸寸往上爬。骑士长的里衣挂在他身上,开始显得过大。沉重肩甲压在新的骨形上,立刻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累赘感,仿佛这身陪了他许多年的金属终于开始拒绝继续贴合他。他甚至能感觉到里衣在肩线上变松了,束得严整的前襟不再服帖,沿着肩颈松脱下去。
骑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在变。骨节没那么突出了,手指更细。掌心的茧还在,粗糙的旧痕忠实地贴在那里,提醒着它曾握过剑,也曾割开过别人的喉咙。可茧的周围已经覆上了一层新的皮肉,柔软,细薄,把那些本该锋利的痕迹裹进一种近乎荒谬的精致里。
杀过人的旧剑被迫套进了镶银描金的鞘。
他低低吸了一口气,胸腔发疼,腰侧也发疼,痛意细密地扩散开。
索拉里乌斯终究还是抬眼看向镜面。
镜中的人已经不像他了。
金发变长,散落下来,垂过肩,垂过腰。脸部轮廓被重新修整,眉骨柔和许多,下颌收窄,连眼尾都因为疼痛和冷汗染出了潮湿的绯色。
那是一张年轻少女的脸,苍白,狼狈。偏偏那双眼睛仍旧是索拉里乌斯的,天生就比旁人更亮一些,近乎灼人的浅金固执地保持着原本的锋利。
恶魔笑着,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觉得愚蠢。
“很好。”恶魔说,“那就拿你现在这副模样,去换你想要的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