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的开始之前,我想要向您介绍塞拉菲娜·维罗妮卡·阿斯特雷亚公主殿下的坏名声。
十四岁,塞拉菲娜殿下在春祷仪式上觉得无聊,趁主祭闭眼诵词时,把供台上的圣烛掐灭了,然后坐在位置上晃着腿,看神官们脸色惨白地补救。
十五岁,塞拉菲娜殿下的长兄非常满意的人像刚从南方有名的画家手里运来。挂进书房没几日,便被她用拆信刀划破了脸,画像只能匆匆又被扯下。
公主殿下喜欢看别人战战兢兢的样子,会故意叫胆小的侍从捧着滚烫的茶盘站在自己身边,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如果有谁谁手抖了就要再来一次。
她在宴会上和蔼可亲地对着贵族家的孩子微笑,夸他们讨喜可爱,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询问,你的母亲今天为什么戴了和上次宴会一样的珠宝,是不是你最近在赌场输了太多钱的缘故。
虽然国王有意压制并非流言的流言,但是在塞拉菲娜十六岁以后,帝都关于她的传闻就彻底收不住了。
据说她会拿金针扎睡着的侍女,只为了看人疼醒时候的惊恐;据说她把求爱者的信——她真的会有求爱者吗——当众念出来,再一封封扔进火里;据说她曾经要求负责教导她音乐的乐师连续不停地拉了三日琴,直到指尖血肉模糊,连弦都染红。
塞拉菲娜从不辩白上述的行为。
偶尔别人问起,她甚至还会嬉笑着回忆补全两句。
暴虐,残忍,刻薄,反复无常……
这些词到最后都成了她名字后面拖着的小尾巴。恶名传开以后,传闻自己就会长出腿,沿着回廊、茶会、马车和舞池一路快跑,比宫里的信使还要速度,以至于大多数人都知晓有这样一位公主了。
——是了,这就是我所要讲述的这个故事中的,无德的公主殿下。
今天的清晨,我们的公主从床上睁开眼时,神情倒是平静。
四面垂下来的手工蕾丝帐幔把天光滤过。塞拉菲娜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她的长发顺着肩头披散下来,像一整捧冰冷的流动的银。
她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长发拢去身后。
公主有着精致的面容,眉骨和鼻梁都继承了母亲的秀气。但是她嘴唇的颜色相比之下的颜色要重,眼尾是和父亲一样的微微上挑,叫她安静看人时,也像藏着半句没出口的讥诮。哪怕是刚刚睡醒,那双眼睛看人时也还是冷淡的,好像她天生就比较缺乏亲和力。
于是那份精致里就压出薄而锋利的艳来。
侍从在外间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等了很久,谁都不敢先进来。
在决定开始抽签之前,有个年长些的女官鼓足了勇气拯救大家。
“殿下,该起身了。陛下和殿下们已经在等您用早餐。”
她的手心都出汗了,正纠结着是不是要再说一遍,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这么早就急着见我。”塞拉菲娜掀开帐幔,声音带着刚刚苏醒时的慵懒,“真的不能让人睡个懒觉吗?”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绒毯上。睡袍宽松,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和锁骨。女官们捧着衣裙上前,动作都轻,小心地替她更衣束带。
有个新来的孩子替她梳头时,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梳齿勾住了一缕发尾。她立刻跪了下去,脸色发白,却不知道如何辩解。
塞拉菲娜从镜中看着她,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嗯,她的头发还有很多,不会遗传父亲的地中海基因的。
“起来吧。”
她淡淡地说。
侍女赶忙颤颤谢恩,塞拉菲娜见惯了这样的表现,也就觉得无聊了。
新鲜的,她需要一些新鲜的戏法。
塞拉菲娜换好了衣裙,黑底的晨装礼裙极合身,长袖和高领把她裹得严整。耳垂上坠着的一点红宝石像在冷雪中滴下来的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位小公主一直使用的都是耳夹。
她坐在那里,让人替自己系好最后一道丝带。
白蔷薇偏宫占地很大,从而显得空旷了。
即使她的卧室有着四柱的华盖床,水晶的吊灯,穹顶壁画,雕花的柜子和天鹅绒的地毯,还有一整面嵌银的全身镜。雕刻、描金、蕾丝、蔷薇……每一样东西因为繁复的工序而贵重,这个房间却依然还是会显得太空了。或许是因为这样一间屋子显示不出任何主人的爱好,亦没有任何画像,好像塞拉菲娜只是借住在这里一晚的客人。就算主人消失,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只会继续安静漂亮地等下一个被允许踏入拥有这里的人。
除了……
塞拉菲娜看了一眼银镜,起身往外走。
长廊上守着的人更多,全都低着头给她让路。
塞拉菲娜经过时,没有人敢抬眼多看。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公主心情好坏没有征兆,视线落到谁身上,谁就有可能倒大霉。每个倒霉蛋都有着共同的愿望就是能够调离这里。虽然塞拉菲娜每天在寝宫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她们依然恳切地希望每天都不要和塞拉菲娜打照面。
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至于公主的恩宠?
她们更是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塞拉菲娜不知道其他人的念头,慢慢悠悠走着,还去花园逛了一圈。
等她走到餐厅里,家人们早就已经到齐了。
帝国的执政者莱昂提乌斯坐在长桌尽头,尤莉西娅坐在他右侧,面容温柔,唇边含着温柔的笑。长兄西泽尔在左侧,坐姿端正笔直,次兄阿德里安则相对来说散漫一些,正在摆弄餐刀,显然比起一起吃早餐,他更乐意做点别的。长姐伊莱诺拉也在,衣饰发髻姿势无一处不妥帖。
上述的几个人都没有对她的迟到作出反应,只是小妹妹利维娅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去。
塞拉菲娜照旧来得最晚。
她坐下时没有礼节性的道歉,也没人要求她道歉。
——是的,诸位可以猜测到,要求这种事只会换来更糟的结果。
“昨夜休息得好吗,塞拉菲娜?”
她的母亲有些关切地询问,而塞拉菲娜对于这温柔的语调只是耸耸肩膀,端起茶抿了一口。
“还不错吧。”
帝国的皇帝没理会这些家常的话语,转向自己的长子。
“使团那边准备好了么?”
“已经安排妥当。”
西泽尔答得简短。
“上午在日耀正殿接见北境来使。午后去近卫营,检视新调入的骑士与战马。”
他说话一贯如此干净利落,像一句话里多出半个字都显得无用。这样的人在自己最喜欢的画像被塞拉菲娜野蛮物理摧毁时在私下场合不带停顿地和塞拉菲娜对喷了半个小时。
并不知道此事的莱昂提乌斯微微点头,看向长女伊莱诺拉。
“你先前说今日要去圣辉区?”
伊莱诺拉颔首。
“修缮完成的新慈幼院今日举行祝福礼,我会代王室出席。之后还要去探望卡洛尼斯来的女伯爵,她近来身体一直不好。”
“姐姐真是辛苦。”
塞拉菲娜插话着。
伊莱诺拉保持着客气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显然知道她后面不会是什么好话。这位王女只是腹诽着为什么塞拉菲娜不在兄长发言的时候接话,偏偏来折腾她。
唉,她的好妹妹……
果然如伊莱诺拉所料,下一句马上就跟了上来。
“既要替王室布施慈悲,又要替贵妇分担病痛。姐姐这样的人活着,圣像都该主动给你让位置。”
阴阳怪气。
阿德里安听着在父亲的注视下笑出了声,有点突兀,于是他马上止住了自己的声音。
“阿德里安,你呢?”
简直像是在开组会一样啊,阿德里安在内心发出了哀嚎。
但是他表面依然尽量严肃地回答,
“上午去马场,下午见商会的人,晚上参加赫恩侯爵家的宴会。”
“如果父亲大人有任何的要务,我也任凭差遣。”
然后轮到利维娅,小妹妹低声说着自己今日的计划。
“我想去看望修院里那几个生病的孩子,回来后再去帮母亲整理供奉的名册……”
塞拉菲娜不加以点评。
皇后最后说起自己今日的事务。她今日要见两位主教,要和神殿核对秋祭典礼,要商议冬季赈济和边境抚恤。皇帝那边还有议事厅、使臣、税务、军需、神殿来往等等一大堆事情积压着,都要让他偏头痛了。事事听起来都郑重,这座帝国就是靠这些被丝绸和礼法包好的安排,才得以稳稳运转下去。
塞拉菲娜很有耐心地听完了这些汇报——虽然并不是给她的汇报,漫不经心点评着。
“真是都是大忙人啊。”
“塞拉菲娜。”莱昂提乌斯终于开口,“注意分寸。”
塞拉菲娜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对视过去。
莱昂提乌斯已经不算年轻了。
他的眼角和眉间都压着很深的纹路,那张脸并不显得慈爱。时间像野驴一样呀,跑起来就不停,把他原本茂密的头发都带走了。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今日没有别的安排,不如午后随我去见神殿的人。”她温声道,“你近来已经许久不肯露面了。外头关于你的闲话太多,总要收敛一点。”
塞拉菲娜听完,只是很轻地笑了。
“我不去神殿。”
皇帝抬眼看她。
“那你要去哪里?”
塞拉菲娜慢条斯理地笑着回答,露出两颗小虎牙。
“斗兽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