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朝两边分开了一点。
林默看见一截沾着泥的尖刺,又很快被叶子挡住。
那东西没有立刻扑出来。它停在灌木后面,鼻子用力抽动,喉咙里压着低吼。
林默弯下腰,把重心压到腿上。身后的溪水不深,但石头上全是湿苔。踩进去不一定会摔倒,可水声会盖住追来的动静。
她往左挪了一步。
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正好挡住视线。林默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想找东西扎住,手指摸了个空。她只好将发尾塞进衣领,贴着一棵倒木向侧面移动。
灌木跟着晃了一下。
那东西在追她。
林默停住脚,低头扫过地面。落叶里埋着几块碎石,其中一块扁平,边缘有缺口。
林默抓起扁石,朝上游扔了出去。
石头砸进浅溪,溅起一片水声。灌木后的低吼立刻转了方向,一只黑灰色的东西从叶子里钻出半个身子。
它比普通野狼矮一些,肩背很宽,脊骨两侧长着短刺。左前腿拖在地上,毛皮被血黏成一团。伤口已经发黑,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魔物朝水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它回过头,鼻端重新转向林默。
扔石头没骗过它。
林默沿着倒木后退。她尽量把脚落在泥地上,不碰枯枝。那只魔物也没有冲过来,只拖着伤腿往前走,鼻子始终对着她。
距离拉近后,林默看见它伤口的周围浮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
那层东西混在血和毛里,顺着血管向肩膀扩散。每往里钻一点,魔物背上的短刺就抖一下。
林默盯得久了,眼窝突然一疼。
她眼前暗了半瞬,胸口深处跟着发热。周围的水声、风声和低吼都远了一些,只剩两团模糊的东西留在感知里。
一团在魔物身上,躁动,发烫,正不断消耗它。
另一团沉在自己身体里,很安静,却在那股力量靠近时起了反应。
林默抬手按住胸口。
她没有主动运转任何功法。原来的经脉和丹田都随肉身没了,现在这点反应,只可能来自太初塑界珠。
魔物又靠近一步。
伤口里的灰黑力量向她偏了一下。
林默明白了。
这东西盯上的未必是她的血肉。它体内那股外来力量正在失控,而她身上的某种气息,让那股力量有了反应。
眼窝的疼痛越来越重。林默收回注意力,模糊的两团东西随之消失。
没有解释,也没有现成的用法。
能看见一点,已经是她现在能用的全部。
魔物压低身体,后腿开始蓄力。
林默摸到倒木下方一根细长的草茎。草叶上沾着几滴黑血,应该是魔物穿过灌木时蹭上去的。她夹住草茎根部,慢慢抽了出来。
魔物扑过来的同时,她将草茎甩向右侧。
沾血的叶片落进另一片灌木。
魔物在半空扭了一下,前爪拍中倒木,伤腿没能撑住身体。它撞上树干,翻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林默转身就走。
她刚迈出两步,陌生的步幅便拖慢了动作。过去习惯的一步落下去,现在的脚已经提前踩中湿苔。
鞋底一滑,她膝盖直接撞上树根。
疼痛从膝盖冲上来。林默咬住牙,用手撑住树根,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先弯了弯腿,确认骨头没有问题,才扶着树干起身。
身后传来抓挠木头的声音。
魔物翻过倒木了。
林默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沿着泥坡向上跑。她看见坡顶横着几根藤蔓,其中一根绷得很紧,另一端缠在矮树上。
她跑到藤蔓旁边,蹲下去割了两下。
石片太钝,只割开一半。
魔物撞开灌木,拖着伤腿追来。它奔跑时身体一直向左偏,但速度仍比现在的林默快。
林默把石片翻了个面,握住最锋利的缺口继续割。
藤蔓断开。
她抓住断口向外一扯,几根压在落叶下的细藤被带了出来,横在泥坡中间。
林默没有停在旁边看结果。她松开手,转身钻过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魔物冲上泥坡。
前爪踩进烂泥,后腿又被藤蔓绊住。它翻倒后一路滚下去,撞断一片低矮灌木,最后停在溪边。
林默扶着树干喘气。
胸口起伏时,湿冷的布料不断摩擦皮肤,让她很不习惯。膝盖也在疼,血从擦破的地方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没有回去补刀。
那东西摔得不轻,但还没死。以她现在的力气,拿石片靠近一只垂死魔物,谁补谁还说不准。
林默继续往上游走。
直到低吼声被水流盖住,她才在一块石头旁坐下,撕下衣摆内侧的一小条布,擦净膝盖上的泥。
伤口不深。
她把布条压在膝盖上,等血慢下来,又起身找到两根平直树枝,将布条夹在中间拧紧。
处理完伤口,感觉有些口渴了。
溪水就在几步外。林默走到岸边,先看了看泥里的足迹。确认除了小兽和鸟留下的痕迹,没有大型魔物长期活动的迹象。
她才顺着水流又往上走了几十步,找到一段没有腐叶堆积的浅滩。
水很清,也没有异味。
林默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刚才那种模糊的感知再次出现,溪水中有许多细小的凉意,从指缝间流过,没有黏附,也没有向身体里钻。
她立刻收回手。
头疼比刚才轻很多,仍旧存在。
林默捧起一点水,先抿了一口。她等了一会儿,舌头没有发麻,喉咙和腹部也没有异常,这才又喝了几口。
凉水落进胃里,胸口深处泛起一点温热。
温热很快散开,没能治好膝盖,也没让力气凭空回来。她只是没那么渴了。
“还行。”
声音一出口,林默自己先愣了一下。
嗓音很轻,也很陌生。
她抿住嘴,没有再说话。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水有了,接下来需要一件能用的武器,还有睡觉的地方。
林默在溪边找了很久,挑中一根小臂粗的硬木。她把硬木拖到石头旁,用刚才的石片一点点削掉枝杈。
新身体的手掌没有茧。石片磨了几十下,虎口就开始发红。
林默换了个握法,继续削。
木头一端慢慢露出尖角。她用手试了试,尖端能扎进腐木,不过真遇到魔物未必够用。
烧硬会好用一些。
可惜她身上没有火种。
林默翻过附近几块干燥的石头,找到一片发白的菌盖和一团藏在树洞里的干苔。她又捡来细枝,用硬木在枯枝凹槽里反复搓动。
手掌越来越疼。
烟却迟迟没冒出来。
第三次停下时,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一小块皮,手指也在发抖。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硬木。
这次凹槽里终于冒出一点烟。
林默把发热的木屑倒进干苔,合拢双手慢慢吹气。火星亮了几下,烧出一小簇火苗。
木矛尖端被烤黑后,林默立刻用湿土压灭火堆,再扒开土层,确认下面没有余火。烟味会引来人,也会引来别的东西。她现在两者都不想见到。
短矛做好后,她找了一段腐木试手。
第一下刺偏了。
矛尖擦着腐木边缘滑过去,带得她肩膀一歪。林默调整握距,脚下往外分开一些,再刺第二下。
木尖扎进腐木,停在两指深的位置。
勉强能用了。
她拔出短矛,沿着溪流继续往上。太阳已经落到树后,林子里暗得很快。再找不到地方,她今晚就只能爬树上睡了。
走出百来步后,右侧岩壁下方出现一片隆起的树根。粗大的根系贴着石壁生长,中间留出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空隙。
林默没有直接钻进去。
她先用短矛拨开入口的落叶,又捅了几下深处。里面爬出两只甲虫,没有蛇,也没闻到别的野兽留下的气味。
空间很窄,胜在背后是岩壁,头顶有树根挡雨。
林默开始清理落叶。
湿的拨到外面,干的留下铺地。她又折了几根细枝,斜着插进入口两侧,再把石子放在枝条下方。只要有东西碰到,石子滚落的声音就能把她叫醒。
忙到最后,天已经黑了。
林默把树皮卷成筒,用藤条捆住接缝,盛了半筒水放在角落。短矛靠在右手边,矛尖朝外。她试着躺了一下,又坐起来,把水挪远半尺。
翻身碰倒就麻烦了。
岩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石皮。林默用石片将它撬下来时,下面掉出一块发黑的木牌。
木牌被水泡过,边角已经烂了,上面还留着几道浅刻。
林默把它拿到入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擦去泥土。
边境商会的树叶印记。
下方刻着药草采集编号,右角还有一个旧式入口标识。那种标识她见过,却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林默翻过木牌。
背面那道三折短线,让她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商会给新人标记外围路线的办法。路线短,靠近溪流,沿途只有低级魔物。她第一次进入剑与魔法副本时,接的也是这类采集任务。
那时入口刚稳定没几年,森林外围还没有哨站。后来道路拓宽,商会换了标记,附近几片林地也被砍掉了。
林默抬头看向树根外。
这里没有路。
溪流还是记忆里的旧走向,坡上的树也都在。
她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压住那道三折短线。
这下她清楚了
时空乱流没有把她送到另一个地方。
它把她送回来了。
具体早了多少年,木牌不能告诉她。但从标记和林地来看,过去的林默或许还没有进入这个副本。
她可以去边境小镇确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没有通行记录,没有合法身份,连一件好一点的衣服都没有。副本规则还会把她算成人类,还是当成某种本地生灵,她也不知道。
贸然靠近小镇,最好的结果是被收容审查。
至于去找过去的自己……
林默握着木牌,坐了很久。
那个人没有经历过后来的事,不认识她,也不欠她什么。现在跑过去说出真相,只会把两个人一起拖进麻烦。
她将木牌放到水筒旁边,拿起石片,在岩壁上刻下一道短痕。
先活过今天。
剩下的,等天亮再说。
林默刚把最后一根警戒枝插进土里,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她立刻缩回树根后,握住短矛。
声音来自森林外围。隔了一阵,又响了一次,夹着踩过落叶的脚步。
来人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会停下,等周围没有异动,再继续往前。可停得久了,那人又会连赶几步,把刚拉开的节奏补回来。
林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以前也这样走路。
第一次进森林,既怕惊动魔物,又怕错过任务时限。腰间那把便宜短刀固定不牢,走快了,刀鞘就会碰一下金属扣。
远处的脚步再次停下。
这一次,离她更近。
林默贴在树根后,没有出声。
过去的林默,可能已经走进这片森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