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小时前，主世界。
闹钟响到第二遍，林默才从床上坐起来。
他关掉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十二分。
离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算上安检和登记，留给他吃早饭的时间不多。
林默掀开被子，踩着拖鞋走到桌边。
昨晚整理好的东西还摆在那里。
一个用旧的帆布背包，一把二手短刀，两瓶基础恢复剂，一枚低级防护符，还有一卷从家里找出来的绷带。
短刀是从本地二手平台买的。
卖家说只进过三次低危副本，刀刃磨掉了一小块。林默拿回来后重新开过刃，缺口还在，砍硬东西时容易卡住。
恢复剂还没拆封，瓶口的蜡封也是完整的。
林默拿起其中一瓶，对着窗户看了看。
药液颜色正常，底部没有沉淀。
他把两瓶药分开，一瓶塞进背包侧袋，一瓶放进外套内兜。真遇到危险，背包可能来不及拿，身上至少得留一瓶。
防护符只够挡一次正面冲击。
任务平台上的建议数量是三枚。
林默看了价格，没舍得买。
一枚八百，三枚比这次任务的全部报酬还高。他总不能为了挣一千二，先花两千四。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响的声音。
“醒了就刷牙，粥要凉了。”
“来了。”
林默把短刀插进刀鞘，挂到腰带上。走了两步，刀鞘碰到腰间的金属扣，发出一声轻响。
他停下来调整位置，又走了几步。
还是会响。
这条腰带也是旧的，卡扣已经松了。林默找出一根鞋带，在刀鞘外绕了两圈，将它固定在大腿侧面。
声音小了很多。
他去卫生间洗漱好，回到厨房时，桌上已经放着一碗粥和两个水煮蛋。
母亲背对着他收拾灶台。
“今天几点回来？”
“任务单上写下午五点前撤离。顺利的话，七点左右到家。”
“要是不顺利呢？”
林默拉开椅子坐下，剥开一个鸡蛋。
“不顺利就提前回来。”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说得都挺好。”
“我才考到临时资格，真有大问题也轮不到我顶。”
“轮不到最好。”
她把一小袋咸菜放到桌上，又看向林默腰间的短刀。
“这东西真能用？”
“切药草肯定够。”
“遇上别的呢？”
“跑。”
林默低头喝了口粥。
母亲站了一会儿，没再问。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把已经关掉的燃气阀又拧了一遍。
林默吃完两个鸡蛋，将剩下半碗粥喝掉。他起身收拾碗筷，母亲伸手接过去。
“放着吧，别迟到。”
“嗯。”
“还有，任务钱少点就少点。别看见什么值钱的都往前凑。”
林默拿起背包。
“我知道。”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桌上拿走那卷绷带。
母亲看见了，眉头动了一下。
林默把绷带塞进背包。
“培训要求。”
“我也没说什么。”
他穿好鞋，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林默扶着栏杆走下去，到一楼才想起早饭钱还没转。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转了二十。
刚走出单元门，转账就被退了回来。
林默看着屏幕停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早班公交很挤。
他一路站到副本管理分部，下车时右肩已经被背包带勒出一条红印。
分部门口排着两列队伍。
左侧是正式探索人员，右侧是临时任务人员。林默站到右边，取出身份证件和低危副本临时工作证明。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排到他时，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在机器上扫了一遍。
“第一次？”
“对。”
“剑与魔法类基础培训通过了？”
“通过了。”
“精神评估呢？”
“昨天刚做。”
工作人员调出记录，又看了一眼林默的装备登记。
“防护符就带了一枚？”
“嗯。”
“建议是三枚。”
“任务要求最低一枚。”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任务编号七三二，外围灰纹草采集。绑定时限八小时，越过黄色路标，定位器会报警。主动拆除或遮蔽定位器，临时资格暂停三个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灰色金属片，扣在林默手腕上。
金属片亮了一下，显示出一串编号。
“入口另一侧有人接引。听当地向导的，别拿培训手册跟人家争。他们在那边活的时间比你长。”
“明白。”
“遇到地图不一致，原路返回。遇到没有登记过的魔物，也原路返回。”
工作人员把证件推回来。
“下一位。”
林默收好证件，走进通道。
入口设在一栋没有窗户的建筑里。
通道尽头竖着两道金属门。第一道门核验身份，第二道门后是一片边缘稳定的白光。
轮到林默时，入口旁的引导员抬手示意他停下。
“背包拉链拉好，刀具不要拿在手里。跨过去后可能头晕，站稳再走。”
林默把背包带收紧，迈进白光。
耳边的声音一下全没了。
脚下也悬空了一瞬。
等触感恢复，他已经踩在一块灰白色石板上。鼻子里全是干草、牲口和烧柴留下的味道。
前方是一条不算宽的街。
石砌房屋沿道路两侧排开，屋顶压着深色木板。几辆装货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夫穿着粗布衣服，正和佩刀的冒险者争执价钱。
更远处有人牵着一头长角的驮兽经过。
林默只看了两眼，便低头确认手腕上的定位器。
数字正常。
入口接引处的牌子上写着三种文字，最上面是主世界通用语。
任务七三二，去商会后院领取采集篮及样本。
林默顺着箭头走过去。
商会后院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个青年靠在墙边，腰间挂着斧头。另一个年纪看着比林默大些，正在检查采集篮底部有没有破洞。
高个青年看见林默，先扫了一眼他的短刀。
“你也参加七三二任务？”
“对。”
“是新人？”
“第一次进这个副本。”
高个青年笑了一声。
“那你运气还行。灰纹草没什么危险，就是钱不多。”
旁边的人把一个空篮子递给林默。
“先看样本。别把卷叶草混进去，那东西汁液有毒，沾手会肿。”
林默接过篮子，走到样本台前。
玻璃盒里放着三株灰绿色植物。叶面有两道白纹，根茎偏紫，贴近泥土的位置长着一圈细毛。
他打开任务单，把特征重新记了一遍。
商会负责登记的老人坐在木桌后，头也没抬。
“每人十五株，根要完整。少一株扣三枚铜币，挖断根不算数。天黑前回来，晚了不等。”
高个青年问：“林子里那只刺背兽还在吗？”
老人抬起眼皮。
“你接的是采集任务。”
“顺便问问。”
“想抓就另外登记。”
“登记还得抽成。”
“死了不用交。”
高个青年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说。
林默把这段话记在心里。
外围有刺背兽活动。
任务资料里写的是偶尔出没，商会老人说的却是“那只”。这说明它近期很可能一直在附近。
三人领完短铲和纸图，沿小镇西门出去。
森林入口距离小镇不到半个小时路程。
最外侧已经修出一条土路，每隔一段距离立着涂有黄色颜料的木桩。路边能看见砍伐痕迹，许多树桩都还很新。
高个青年走在前面，边走边用斧柄拨开草丛。
“十五株才给一千二，还得三个人组队。来回车费、入口费一扣，剩不下多少。”
年长些的队员低头找着灰纹草。
“嫌少就别接。”
“我这不是想顺手弄点别的吗？”
“任务单写了，不准追魔物。”
“外围能有什么东西？”
高个青年回头看向林默。
“你说呢？”
林默正在辨认树下的叶片，听见问题才抬头。
“有额外目标就先登记。临时任务出了范围，保险不赔的。”
“在培训班学的挺好。”
“协议上写的。”
高个青年没从他这里得到赞同，转回去了。
第一片采集点已经被人搜过，只剩几株断根。三人沿黄色木桩往里走，在一片背阴坡地找到新的灰纹草。
林默没有急着挖。
他先用短铲拨开旁边的腐叶，确认底下没有虫穴，再沿着根茎外围松土。
第一株挖出来时，主根还是断了一小截。
他把断根的草单独放到篮子边缘。
高个青年看了一眼。
“断这么点也不算？”
“任务单说要完整。”
“老人家哪有空一根根看。”
“他扣钱的时候应该有空。”
年长队员笑了一下。
“这话倒没错。”
三人分开十几米，各自寻找。
林默挖到第七株时，右侧草丛传来一阵摩擦声。
他停下手，把短铲放到脚边，伸手握住刀柄。
高个青年也听见了。
他提着斧头靠过去。
“别过去。”林默压低声音，“先看是什么。”
“听着不大。”
高个青年用斧柄挑开草叶。
里面蹿出一只灰毛小兽。
它只有家猫大小，嘴里叼着半截树根，受惊后直接冲向土路。高个青年抬脚想拦，小兽从他腿边钻过，几下便没了影。
“这东西的皮能换钱。”他骂了一句，提斧追了两步。
远处随即传来一声低吼。
声音沉，离得不算远。
高个青年停下了。
林默看向道路两侧。
左边是密林，右边有一段向下的缓坡。真有东西冲出来，沿土路跑容易被从后面追上，往缓坡撤还能借树木挡一下。
他把篮子移到坡边，抓起几根地上的枯枝，堆在最窄的缺口处。
年长队员看见他的动作，也把短刀拔了出来。
“刺背兽？”
“可能。”
高个青年往回退。
“它受过伤，跑不快。”
“你见过？”
“任务栏旁边贴过悬赏。”
林默问：“悬赏还在吗？”
高个青年没说话。
远处的灌木晃动起来。
一只黑灰色魔物从树后钻出，肩背上长着一排短刺。它左前腿受了伤，每走一步都会留下血迹。
林默认不出那伤是怎么来的，只看见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刺背兽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几下。
高个青年握紧斧头。
“伤成这样，拿下能值不少钱。”
“它还站得住。”年长队员向后退，“走。”
高个青年犹豫了一下。
刺背兽先动了。
它拖着伤腿冲向三人，速度比林默预想得快。高个青年抡起斧头，斧刃砍中它肩侧的短刺，被硬生生弹开。
林默转身滑下缓坡。
他没有一直往下跑。到了两棵树之间，他转过身，将背包挡在胸前。
“往这边！”
年长队员跟着跳下来。
高个青年慢了一步。刺背兽的前爪擦过他的小臂，把袖子撕开三道口子。
他疼得叫了一声，斧头也掉在地上。
林默抓起之前堆好的枯枝，用打火棒点燃最细的一束。火苗还没起来，他便将一瓶恢复剂倒一些在上面。
刺鼻的药味散开，火焰猛地蹿高。
林默将燃烧的枯枝推向刺背兽。
魔物被火逼得偏过头。年长队员趁机抓住高个青年的衣领，把人拖下缓坡。
三人退到树后。
刺背兽没有追下来。它在坡顶徘徊了几圈，叼起那只灰毛小兽掉下的树根，钻回林子。
林默等它的脚步声消失，才把烧剩的枯枝踩灭。
高个青年靠着树坐下，捂住小臂。
“它不是伤了吗？”
年长队员蹲下来检查伤口。
“伤了也比你强。”
林默把外套内兜里的恢复剂递过去。
高个青年看着瓶子，没接。
“你就剩这一瓶？”
“背包里还有。”
高个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药。
“任务钱我多分你两百。”
“回去再算。”
伤口处理好后，三人没有继续停留。
高个青年也没再提抓魔物。
他们绕开原来的采集点，在黄色路标附近补齐灰纹草。林默最后挖到十六株，其中一株断根，正好留下十五株合格的。
太阳已经偏西。
三人沿纸图往回走时，林默发现了问题。
图上那条溪流应该在黄色木桩以南，他们已经走了十分钟，水声却从北边传来。
他停下脚，取出纸图重新比对。
高个青年问：“又怎么了？”
“溪流位置对不上。”
“地图画错一两处很正常。”
“入口的人说过，地图不一致就原路返回。”
“那就原路回。”
年长队员看了眼时间。
“再晚结算窗口要关了。”
林默没有反对。
三人沿来路退到前一个黄色木桩。高个青年和年长队员先往小镇方向走，林默落在后面，在纸图边缘标下水声的位置。
写完以后，他看到木桩旁有一截削过的树枝。
切口很新。
附近也没有伐木留下的碎屑。
林默蹲下去，目光沿着树枝朝向移动。落叶中有一道被拖过的细痕，一直延伸到北侧林地。
像有人从这里带走过藤蔓。
“走不走？”高个青年在前面喊。
“你们先回，我确认一下定位。”
“别超时。”
“只看一段，很快的。”
两人已经受过一次惊吓，没有留下来陪他。高个青年远远摆了摆手，跟着年长队员继续往外走。
林默看了一眼手腕。
离强制撤离还有四十七分钟。
他把装满灰纹草的篮子藏到木桩后面，只留下背包和短刀。为了避免回程找不到，他从纸图上撕下一条空白边角，系在低处的树枝上。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水汽，还有一点烧过木头的味道。
林默沿拖痕往里走。
走出不到五十米，他找到了几个脚印。
脚印尺寸不大，落点很浅。前几步有些乱，其中一处还在湿苔上滑过。后面的步距逐渐稳定，走路的人似乎在很短时间内重新适应了地面。
林默站在脚印旁边，看了几秒。
新手很少能调整得这么快。
有经验的人也很少穿着不合脚的鞋进森林。
他继续往前。
溪流出现在树木后方。岸边有一块被清理过的浅滩，腐叶被拨到两侧，水边还留着半个掌印。
林默没有靠近水面。
他先绕着浅滩走了一圈，在一块石头后面发现了被湿土压住的火堆。
火堆很小。
里面只有烧过的干苔和细枝，余温已经没了。旁边散着几片刚削下来的木屑。
住在这里的人没有打算取暖，只借火处理过某件东西。
林默顺着木屑抬头。
林子深处，一根细藤被割断，断口附近的泥坡有大片翻动痕迹。坡下还能看到魔物滚过的压痕。
他想起白天遇见的刺背兽。
那东西的伤口上沾着新泥，背侧也夹着碎叶。
它来过这里。
林默握住短刀，往后退了一步。
树枝在他腰间碰了一下。
刀鞘撞上金属扣，发出一声轻响。
林默立刻按住刀鞘。
周围没有动静。
他等了十几秒，准备原路返回。任务已经完成，这里的异常也有了初步结论。地图偏移、有人活动、受伤魔物出没，这些足够交给管理分部调查。
他转过身，脚边却滚来一颗小石子。
石子碰上另一块石头，声音很轻。
林默低头看去。
一根细枝斜插在落叶下面，枝条另一端顶着几颗碎石。有人刚才碰到了它，或者风吹动了连接的藤条。
这是警戒装置。
做得粗糙，位置却很刁钻。沿溪流过来的人只要再向前一步，就会碰到第二根枝条。
林默慢慢收回脚。
他没有伸手拆，也没有越过去。
警戒线后方，地面上留着一道很浅的痕迹。那道痕迹沿岩壁延伸，通向一片隆起的树根。
林默顺着痕迹看过去。
树根与岩壁之间一片漆黑。
入口旁靠着半截木头。
一端被火烧过，尖头朝外。
那是一根刚做好的短矛。
林默站在警戒线外，手还压着腰间的刀鞘。
树林里没有人出声。
可他知道，住在这里的东西已经听见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