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秋收祭与意想不到的贵宾
秋收祭这天的清晨，云间坡是在一阵阵欢快的喧闹声中醒来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镇上的居民们就已经开始忙碌了。广场上连夜搭起了十几个摊位——卖烤肉的、卖蜜糖果子的、卖热葡萄酒的、卖现烤面包的、卖手工小玩意儿的……彩带从广场四周的灯柱上拉向中央的篝火台，在空中织出一张五彩斑斓的网。
镇长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类，正站在广场中央指挥最后的布置。他一会儿让人调整篝火台的位置，一会儿又亲自爬上梯子去扶正一面被风吹歪的彩旗。
“快快快！把那张桌子搬到烤肉摊旁边！魔王大人的座位要在视野最好的位置！”
有人从广场边缘探过头来：“镇长，魔王大人真的会来吗？”
“废话！我让卡戎管家转达过了，说今晚有免费的烤全羊！”镇长一拍胸脯，“魔王大人亲口回话说‘一定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这种“因为有好吃的所以一定会来”的魔王，大概整个大陆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魔王堡这边，露娜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表情严肃得像在面对一场重大战役。
她的面前，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卡戎昨晚放在她床头的“秋收祭着装”。
不是她那件日常穿的小雏菊睡裙，也不是那件宽大的毛绒睡袍——而是一件正式但不至于华丽的秋日礼服。布料是温暖的柿子色，领口和袖口绣着细致的金色麦穗纹样，裙摆刚好到脚踝上方，不会拖地。卡戎还很贴心地配了一双同色系的软底小皮靴。
露娜伸手摸了摸那件小礼服的布料——很软，内衬依然是舒服的棉质。
“穿吧。”她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卡戎挑的，不会不舒服。”
她花了比平时更长一些的时间换好衣服，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那撮倔强的呆毛依然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试了三次，最后放弃了——“算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有这撮毛。”
她走出房间时，正好遇到同样下楼来的艾琳和托尔斯泰。
艾琳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虽然是简单的搭配，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初见时少了几分风尘仆仆的锐气，多了几分安定下来的从容，外套是她自己那件旧皮夹克，但洗得很干净。她的修好的剑今天难得没有背在身上，只是腰间挂了一把小匕首。
托尔斯泰则换上了一件看起来是精心准备的深棕色外袍——虽然对他来说依然不算太合身，但比来时那身风尘仆仆的旅行装好了不少。他甚至还把那顶小草帽换成了更正式一点的、不带蝴蝶结的深色帽子。
三个人在楼梯口相遇，互相打量了几眼。
艾琳率先打破沉默：“你穿这个不错。”她是对露娜说的。
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卡戎挑的。”
“很适合你。”
“……谢谢。”露娜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尾巴尖微微勾了一下。
托尔斯泰则在一旁真诚地补充道：“斯卡蕾特大人今天的装扮，与秋日暖阳十分相称。”
露娜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你也是。那顶深色帽子很适合你。”
托尔斯泰立刻伸手正了正帽檐，脸上浮现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神色。
卡戎从厨房探出身来，看着楼梯口这三个已经整装待发的身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他说，“三位请出发吧。老仆稍后会带上准备好的食物过去。”
“你不一起去吗？”露娜问。
“老仆会晚一些到，还有一些食物需要收尾。老仆保证，在您吃完第一轮烤肉之前，一定会出现在您身边。”
露娜点了点头，对那个承诺很放心。
当三个人乘着马车抵达广场时，秋收祭已经正式开始了。
广场上挤满了人。云间坡的居民几乎倾巢而出，甚至连周边几个小村庄的人也赶来了。小孩子们举着用稻草编成的小玩具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年轻姑娘们的头发上别着刚采来的野花。烤肉摊前已经排起了队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滋滋声和香气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新烤面包的麦香、热葡萄酒里桂皮的甜辣味儿，以及秋天傍晚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露娜刚走下马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片刻。
她见过这片广场空旷时的模样。但现在，它被彩带、灯火和人气填得满满当当，仿佛彻底换了一个地方。
“……好热闹。”她轻声说。
她从魔王的身份里短暂地跳了出来，只是一个第一次参加祭典的、三十七岁的幼龙。
镇长远远地看到魔王专车到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大步迎了过来。他走到露娜面前时，没有行什么隆重的礼节，而是像招呼自家晚辈一样笑呵呵地弯下腰：“魔王大人，您来啦！位置给您留好了！靠篝火最近、能看清整个广场又不会被烟呛到的地方！我还特意让人在椅子上面铺了两层软垫！”
露娜看着他那张布满褶子却笑得极为真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谢谢你。”
“嗐，谢啥！您是魔王大人，也是咱们云间坡的自己人！”镇长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到了她身后的托尔斯泰，略微愣了一下，“这位是……”
托尔斯泰立刻上前一步，主动开口自我介绍，语气客气而郑重：“在下是塔拉平原的托尔斯泰·铁塔。承蒙斯卡蕾特大人邀请，前来云间坡拜访，并有幸参加今日的祭典。”
托尔斯泰说这话时语气谦逊得不像一位魔王，更像一位来做客的邻邦友人。镇长虽然对“塔拉平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在眼前这位牛头人壮汉满脸真诚的笑容面前，那些细枝末节一下子都不重要了。
他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欢迎欢迎！塔拉平原的客人那也是贵客！今晚的烤全羊管够！”
托尔斯泰听到“烤全羊管够”，眼睛微微亮了亮，但他还是克制地点头致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夜幕缓缓降临，广场中央的篝火被点燃。
火焰“呼”地一下蹿起来，驱散了秋夜的凉意，在所有人脸上投下温暖跃动的光影。
烤肉、歌声、碰杯声、孩子们欢笑奔跑的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被篝火的热浪卷上夜空，和漫天的星辰混在一起，洒向云间坡的每一个角落。
露娜坐在为她安排好的位置上——果然如镇长所说，视野极佳，椅子很软，而且靠近篝火却不会被烟熏到。
她面前的小桌上摆满了食物：一盘切好的烤羊肉、一碗热腾腾的栗子浓汤、半个刚出炉的烤面包、一小碟蜂蜜渍苹果。她看看食物，又看看眼前热闹的人群，尾巴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晃动，火焰花被篝火映照得更加鲜艳了。
艾琳坐在她旁边，正在与一只烤羊腿进行搏斗，吃得很投入。而托尔斯泰则被几个热情的镇民拉去参加了“秋收掰手腕大赛”。
此刻他正站在比赛用的木桌前，对面是一个常年干农活的健壮人类大叔。大叔表情凝重，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而托尔斯泰那一方的观众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自发为他加油的云间坡居民。
“加油啊！塔拉平原的客人！”
“不能输给咱们本地人吧！”
“我押了三枚铜币赌你赢！”
托尔斯泰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对方的手。
裁判一声令下——只用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胜负立判。
大叔的手被稳稳地压倒在桌面上，他本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爽快地拍了拍托尔斯泰的肩膀：“好力气！好力气！你是干什么活的？耕地吗？”
托尔斯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我平时不耕地。”
“那你平时做什么？”
“呃……”托尔斯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我是一位魔王”这个事实，最终只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管理工作。”
大叔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还是竖起了大拇指：“那也是厉害！今晚你多吃几块肉！”说完便转身回到了人群中，留下托尔斯泰一个人在原地，被一群热情的居民包围着问这问那。
露娜远远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托尔斯泰，看到他那副庞大身躯在人群中央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由得嘴角弯了弯——他明明是个魔王，却在人类居民的掰手腕大赛上赢得了掌声和接纳。
他又掰赢了一轮。
又赢了一轮。
连赢了五轮之后，已经没有本地人敢上台挑战他了。镇长干脆宣布他为“本届秋收祭掰手腕大赛的荣誉冠军”，并给他颁发了一条用彩带和干稻草编成的绶带。
托尔斯泰接过那条草编绶带时，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在接受王冠加冕。
他把绶带端端正正地挂在了胸前，然后走回座位时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稳的荣耀感。
艾琳看着他胸前那条在火光中闪烁的稻草绶带，默默地咬了一口羊肉，低声说：“他来这一趟，不仅交到了朋友，还获得了一个祭典冠军头衔……这趟来得真值啊。”
露娜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然后她低下头，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蜂蜜渍苹果，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坐在热闹的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烤肉的热气、篝火的光芒、人们的笑容、新朋友胸前那条稻草绶带。
她想，这就是当魔王以来，最好的一个晚上。
远处的人群中，卡戎不知何时已经抵达，正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安静地注视着这边。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葡萄酒，另一只手里——那个深褐色的木匣——被他夹在臂弯里。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露娜的背影上。
今晚先让她好好享受祭典吧。
至于那封信，那个消息……等祭典结束后，等最好的时机，他再告诉她。
他又抿了一口酒，微笑着，隐入人群边缘的灯火与阴影交界之处。
秋夜的天空星河璀璨，篝火越烧越旺。笑声、歌声，伴着这个秋天的丰收与新王上任后的第一场盛典，一同飘扬在云间坡的夜空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