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庞大来客与柔软的见面礼
上午的阳光正好，花园里的秋菊开得正盛，金黄和雪白交织成一片温暖的颜色。
露娜今天没有躺平。
她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蜷成一小团睡觉，而是一本正经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她在等人。
“你紧张什么？”艾琳靠在她旁边的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带着揶揄，“你不是说他只是来看抱枕的吗？”
“我不紧张。”露娜说。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发呆了半个时辰？”
“我在感受今天的风。”
“……那今天的风跟你说了什么？”
“它说客人快到了。”
艾琳差点被茶呛到：“你认真的？”
露娜偏过头看她，表情非常认真：“龙族对风的方向和远方的气息比较敏感。有一股陌生的气息正沿着大路靠近，很大、很重、走得不算太快，应该是坐了马车。”
她说得笃定而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所有龙族都具备的基础技能。
艾琳愣了两秒，放下茶杯：“……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艾琳一阵无语，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到远处的小镇入口方向扬起一阵烟尘——一辆由两只大型角牛拉着的宽篷马车正沿着主路缓缓驶来。那辆马车比普通商人的大上一圈，车厢上覆盖着一张深绿色的篷布，车架的边缘用铁皮加固，显得结实而厚重。驾车的人——
不，驾车的一头穿着皮甲的牛头人，手里握着缰绳，头上还戴着一顶与他的体型不太相称的、系着蝴蝶结的小草帽。
露娜远远看到了那顶小草帽，尾巴的火焰花微微亮了亮。
“……他好像还挺可爱的。”她轻声说。
艾琳看了她一眼，想说“你管两米高的牛头人叫可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那头戴小草帽的牛头人给马车停好之后，从车厢里跳下来的动作竟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甚至落地后还顺手整了整那顶小草帽的位置，怕它歪了。
好吧。确实有那么一点可爱。
卡戎已经从城堡中迎了出来，向来人欠身致意：“托尔斯泰大人，欢迎来到云间坡。魔王大人已经在等候了。”
牛头人——托尔斯泰·铁塔，在看到卡戎的那一刻明显更加紧张了。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您好您好，冒昧打扰了。斯卡蕾特大人在哪里？我应该先向她行礼。带路吧，麻烦您了。我有没有来太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车厢里拖出一样东西——用绒布包着的、约莫半人高的物件，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抱枕。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卡戎忍住笑意，侧身引路：“大人这边请。斯卡蕾特大人正在门廊等候。”
托尔斯泰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个大绒布包，迈开了步伐。
他的步子很大，但每一步都落地极轻，像是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穿过花园时，甚至还对路边的秋菊不自觉地侧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转瞬即逝的欣赏神色。
当他转过花墙，看到门廊台阶上那个穿着浅黄色长衫、白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小小身影时——他停住了脚步。
露娜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进行了一场正式的魔王对魔王的初次对视。
露娜的身高只到托尔斯泰的膝盖附近。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托尔斯泰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双红色的眼眸——清澈得像初冬的晴空，没有戒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的好奇。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堂堂正正的问候语，在这一瞬间统统忘光了。
他脱口而出：“你好小。”
露娜眨了眨眼睛，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你好大。”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然后托尔斯泰率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很低沉，像远处的闷雷，但里面没有半分恶意，只有一种被逗乐了的、憨厚的愉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您比我想象中小很多。”他赶紧解释，“我在信里看到您的表现，以为您至少是一位气场很强的成年龙族……”
“我还没成年。”露娜坦然地说，“龙族要一百二十岁才算成年。我现在才三十七岁。”
“原来如此！那确实还小——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您小，我是说——咳，在龙族的年龄尺度下，您还很年轻……”
“没关系，”露娜摆了摆手，“你坐吧。站着说话脖子酸，我要一直仰着头，很累的。”
她重新坐回了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托尔斯泰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体型——他如果坐上去，台阶可能要被占满一大半，甚至会挤到她。
他想了想，干脆直接就地盘腿坐在了台阶前的草地上。这样一来，他的视线高度就和坐在台阶上的露娜基本平齐了。
露娜看着他那副“为了不让你仰头我就坐地上”的举动，眼睛弯了一下。
这个邻居魔王，确实和她想象中一样，是个好人。
“你那个抱枕，”她主动开口，指了指被绒布包着的大物件，“可以看吗？”
托尔斯泰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然可以！这正是我带来的见面礼！”
他小心翼翼地把绒布包放在草地上，双手并用，一层一层地揭开包裹的绒布。阳光渐次照亮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只巨大的雪白色抱枕，圆润饱满，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极密的短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新雪初降后被月光轻轻拂过。
露娜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托尔斯泰注意到她的表情，内心一阵狂喜——她懂了！她一看就看懂了这抱枕的珍贵之处！
“这是月光羊绒，”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自豪，“真正的雪山月光羊的底绒，一整只羊一年只能采到一小团。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从南方的游商手中换来的，光是这个枕芯就用了三年攒的绒。”
露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抱枕的表面。
那触感——柔软到了几乎不真实的程度。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像是陷进了一朵刚刚落在手心的云。她不由得多摸了两下，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
“……真的好软。”她说。
托尔斯泰觉得自己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赞美，大概就是此刻从这位小龙魔王口中说出的这四个字了。
艾琳站在廊柱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一头两米高的牛头人壮汉盘腿坐在草地上，正手舞足蹈地向一个身高不到他膝盖的白发萝莉介绍抱枕的织法工艺，整个人兴奋得像是遇到了知音。
她想，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露娜抚摸着月光羊绒的抱枕，然后抬头看向托尔斯泰：“这个很珍贵吧？”
“是的，非常珍贵。”
“带过来给我看，不怕弄脏了？”
托尔斯泰爽朗地笑了笑：“好东西要有人懂得欣赏才有价值。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抱着它，它再珍贵也只是个抱枕。但如果能有懂它的人一起看一看、摸一摸，那它就不只是一个抱枕了——它是一件能让人快乐的东西。”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做了防水防尘处理，不会弄脏的。”
露娜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托尔斯泰一愣。
然后他低下头，伸出巨大的手掌，握住了露娜伸出来的小手。
“我这边也是一样，魔王大人。”
阳光洒在魔王堡前的草地上，将两个大小悬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