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回信还没有写，但日子还在继续
露娜昨晚睡得比卡戎预想的要好。
她洗完澡后，穿着那件旧睡袍爬上了床，把兔子布偶放在枕边——另一侧，她把那封信放在床头柜上，信封朝下，露出一角。她没有再打开来看，只是让那封信待在那里，在她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
然后她熄了灯，像往常一样闭上了眼睛。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一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信封的一角镀上一层银白色。她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重新睡着了。
早晨醒来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那封信。还在。然后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像往常一样走向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今天的松饼旁边，多了一碟小饼干——形状不太规整，边缘烤得有些微微焦黄，不是卡戎平常的水准。但露娜看到那碟饼干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干不太甜，麦香很足，口感偏硬，嚼起来需要一点力气。
她没有说什么，但把那碟饼干挪到了自己面前，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然后才去碰松饼。
卡戎在不远处的料理台边清理烤盘，他背对着餐厅，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的动作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在擦拭烤盘边沿时，他的手指在边缘的一块饼干碎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将其轻轻拂去。
就像什么心事被不动声色地掩藏了起来。
上午，露娜去了一趟后山。
她没叫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去的。不过她走出城堡大门的时候，卡戎站在二楼窗口看到了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的拐角，他放下了正在整理的银器，但没有跟上去。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她回来了。她的裙摆下摆沾了几片草叶，左手里握着几枝野花——紫色的、白色的，小小的一束，说不上名贵，但开得很精神。
她走进城堡后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图书室。
图书室不大，但在南墙的角落处，有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放着一个素烧的小陶瓶，是空的，很久没有人用过。
露娜把那几枝野花插进了陶瓶里，又往瓶里倒了一点水，然后将陶瓶放回原位。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最歪的那一枝往左扶正了一点，然后退开，点了点头。
那几枝野花就这样在午后的图书室里安了家，阳光越过窗棂落在花瓣上，紫的、白的花瓣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像一小片被收藏起来的秋天。
午饭后，艾琳敲了敲图书室的门。
门没有关，露娜正坐在地毯上，背靠书架，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一本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标题——《大陆神奇织物图鉴》。她正翻到“月光羊绒”那一页，一边看一边用手指轻轻蹭着书页上的插图，像在比对着什么记忆里的触感。
她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艾琳走进来，也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就来看看你在干嘛。”
“在看图鉴。”露娜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封面，“托尔斯泰送的那个抱枕，书上有写——月光羊绒，产自南方雪山的月光羊，换毛期采集底绒，一只羊一年只能收集大约……”
她念了一串数字。
艾琳没记住那个数字，但她记住了露娜念数字时的语气——很平静，像平常一样，甚至比平常多了一点点专注。
就好像她需要用这些具体的事情来填满今天的一部分思绪。
艾琳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从书架上随手抽了另一本书，靠在书架的另一侧，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本《大陆鸟类图鉴》。她根本看不进去。但她知道，坐在这里比说什么话都管用。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坐在图书室的地毯上，各自翻着各自的书，偶尔有风吹动书页发出哗啦声，偶尔有露娜翻到某一页时发出“唔”的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阳光从窗外缓缓移过，从书架的这头挪到了那头。
傍晚时分，露娜回到自己房间，在窗前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近落下，却又停住。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墨水在笔尖上积成一小滴，最终落回了墨水瓶里，她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字。
她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羽毛笔搁回笔架上，将空白的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今天写不出来。”
她对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诚实的坦然。
“明天再试试。”
她吹熄了桌上的蜡烛，爬上床。那封信依然躺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将它拿起来放在枕边——和兔子布偶并排，做这件事时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一样——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渐渐停歇了，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了清澈的月牙。
她在母亲的信旁边，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