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深蓝色的蜡与未寄出的信
露娜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了大约一刻钟。她叠好被子,洗漱完毕,没有立刻下楼吃早餐,而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今天窗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和一圈淡淡的暖意,然后她伸出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她转身下楼,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一些。
早餐桌上,她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蜂蜜松饼,喝完了温热的牛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向卡戎:“卡戎,今天下午,可以帮我去镇上买一张新的信纸吗?”
卡戎放下手中的银壶,微微躬身:“老仆记下了。除了信纸,还需要别的吗?”
露娜想了想:“信封也要一张。还有封蜡,如果有的话。上次见过书房抽屉里有一小盒深蓝色的,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老仆会一并确认和准备。”
“谢谢。”露娜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吃盘中剩下的那只煎蛋。坐在对面的艾琳看了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水果往她那边推了推。
下午,卡戎从镇上带回了一张质地细腻的米白色信纸和一个与之相配的素色信封,以及一小盒新封蜡。蜡的颜色选了一种温和的银灰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珍珠般的微光,不是那种沉闷的色调。他没有问露娜要哪一种,只是在店里看到这种银灰色的蜡时觉得它很衬她——衬一个即将写下第一封回信给母亲的小龙娘。
他把东西放在图书室的书桌上,铺好,压平信纸的边角,然后退出房间,没有多说一个字。
傍晚时分,艾琳经过图书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看到露娜坐在那张旧书桌前,背对着门口,小小的脊背挺得很直,面前铺着那张新信纸。她的右手握着羽毛笔,左手轻轻地按着纸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在酝酿。不是在酝酿该说什么,而是在酝酿把心里那些已经转了好几天的念头,落成具体的句子。
艾琳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天色愈发暗了,壁炉里的火光在墙面上跳动,映照得整个图书室温暖而安宁。
露娜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她落笔了。她的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有些笔画会因为握笔力度不均而洇开一小片墨迹,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她写得不长,满满当当正好一页纸。在信纸的最下方,她郑重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在那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她小时候母亲教她画画时,她唯一画得像样的东西:一个大大的太阳,发着弯弯曲曲的光芒。
她看了一遍,折好信纸,将它平整地装入信封中,用封蜡封口,然后在封蜡还没有完全干透之前,用指腹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留下了自己的一枚小小的指印,像是另一次无声的触碰。
她握着那封信,在烛火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封来自母亲的信并排放在一起。
她还没有找到寄出这封信的方法,但她已经把它写好了。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就像在漫长的等待中,她先为彼此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告诉那头的母亲:我在这里,我收到了,我在写回信。
夜风拂过窗棂,轻轻拨动那一角信封,像一声来自远方的温柔回响。
信写好的那天晚上,露娜睡了一个很长很沉的觉。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不是那种疲惫到极点的昏睡,而是一种终于把心里某块石头放下之后、踏实落定的安眠。她怀里的兔子布偶被搂得有些变形,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搭在被子边缘,火焰花的光晕在黑暗中柔和地亮着,像一颗被梦境浸润的琥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坐起来,拉开书桌的抽屉,确认了那封信还在——银灰色的封蜡完整无缺,她昨天按上去的指印清晰可见。她看了一会儿,“啪”地轻轻关上了抽屉。
她下楼吃早餐的样子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但熟悉她的人还是能察觉到一丝变化:她吃松饼的时候,速度比前几日快了一些——不是说她急躁了,而是那种沉沉压在动作里的、不易察觉的钝重感,像晨雾被阳光驱散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艾琳咬着叉子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在喝第二口牛奶的时候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天心情不错?”
“嗯。”露娜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应了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松饼。
艾琳没有再追问。她觉得那声“嗯”已经包含了足够的答案。
上午,露娜没有去阳光房躺着,而是去了图书室,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大陆北方地理志》——一本她前几天翻阅过、又放回去的书。
她不是第一次看这本书了。几天前她从书架上取下它,匆匆翻了几页,看了地图就合上了。但这一次,她翻得很慢,比之前那次更从容,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她将要拜访的、还不算熟悉的地方。她翻到了描绘永冻冰原周边区域的那一页,用指尖沿着一条标注为“旧商道”的虚线缓缓划过,然后又翻到下一页,看了一段关于那附近季节风与降雪规律的描述,没有做任何标记,只是看完,合上书,放回了原位。
卡戎在门外的走廊上经过,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在心中记下了一件事——小殿下读那本北方地理志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比读其他书要慢。他继续走他的路,脚步没有迟疑,但那双惯于捕捉细节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了然的光。
傍晚,露娜在晚饭后又回到了图书室。她打开抽屉,看了看那封写好的回信,又合上抽屉,没有拿出来再读一遍。然后她拿出那根托尔斯泰送的暖光杖,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点魔力——杖首的乳白色石头亮了起来,柔和温暖,不刺眼,像一小捧捧在手心里的月光。她举着它照亮了书架上一排书脊上泛着微光的烫金字样,看着那些金色的字迹在暖光中浮现又隐没。
“……还挺亮的。”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满意。然后她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只留杖首那一点暖光,坐在地毯上发了一会儿呆。
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在墙壁上轻轻地晃动着。窗外的夜色里,第一片银杏叶终于落尽了——它们曾经金黄地缀满枝头,如今铺满了花园的石径和草坡,像一层松软的金色地毯。
露娜透过窗户看到了那些落叶,但她没有起身去捡,只是继续坐在那里,握着暖光杖,安静地等待着某一个还不确定何时会到来的时刻。她的尾巴轻轻地在身后摆了摆,搭在了地毯上,火焰花的焰心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柔和的光。
她知道那封信暂时还寄不出去,因为她还没有找到能够穿越冰原的信使——普通的信鸽飞不了那么远,也扛不住那里的严寒。她还知道妈妈在信里说了“不必急着来找我”。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只是等待。
但今晚她握着暖光杖,坐在图书室的地毯上,什么决定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她觉得这样就够了,温水般细微的笃定感覆盖了她——她相信前方总会有什么东西,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
而在千里之外的永冻冰原深处,那片永无止境的苍茫风雪之中,有一双颜色与她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眸,正透过一座古老冰封之塔的窗户,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
那双眼眸带着笑意,和一点淡淡的心疼,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吞没了,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中。
风雪继续吹着,覆盖了整个冰原,仿佛在替她守护着那个还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而云间坡的夜晚依旧宁静如初。魔王堡的图书室里,那一小团暖光又亮了很久,才终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