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星霜才知道为什么刚才的场景如此似曾相识。
突发心梗倒地的男人,以及随之而来的救助人员……
那是星霜的朋友,名为“炸弹时间”的清道夫队伍里的医疗师——诺伦。
这是昨天那场梦里出现过的场景。
那场梦的结尾给予星霜的刺激太大,醒来的她也记不住整个梦究竟讲了什么。
梦境有时就是如此,醒来时也许还很清晰,但历历在目的场景过了不久就会莫名在脑海中消失。
但是,在经历一遍同样或类似的情况,有时又会自然而来地想起。
也许,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诺伦姐和梦中一样,穿着工装吊带裤,宽松的灰色衬衫,脚踩一双满是泥泞的旧皮靴,这与她紫罗兰般的发色格格不入。
但是却头戴一顶大得夸张、极其引人注目的白色礼帽,以及一幅琥珀色墨镜。
她将礼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刻意地遮住了半张脸。
她快步走到塞拉斯与林恩旁边,蹲下。随后开始检查塞拉斯的状况,手法看上去十分专业。
“是心梗?”
星霜问道,梦中是如此的。
“对。”
诺伦只回答了一个字,显然她不能分神。
“先生?先生?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塞拉斯此时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诺伦将他轻轻翻成侧卧位,以防舌根后坠或呕吐物阻塞气道。她托起他的下颌,保持气道开放。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呼吸微弱,脉搏尚在,偏快偏弱。”诺伦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们赶紧去找最近的信得过的医师过来。”
接着诺伦这样吩咐道,虽然没有指向,但星霜知道她在跟自己对话,于是立马动身。
“他身上没带药。”
看到诺伦又开始在塞拉斯身上摸索着什么,林恩急忙补充道。
“该死,有这种病竟然不会随身带药。”
紧接着,诺伦便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来一个白色的药品,倒出药丸……
等星霜带着医生回到咖啡馆时,塞拉斯的情况似乎已经稳定了。
在这场闹剧结束后,咖啡馆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根据医生的诊断,是某种物质诱发了塞拉斯的心梗。
心脏病的患者好像不能大量摄入咖啡因,星霜记得,那是她从梦中得知的那个世界的医学知识。
塞拉斯是明知如此,还是毫不知情呢。
前者的情况是有可能的,毕竟星霜用的咖啡豆本来就是这里也有的物质,只不过叫做饲豆。并且在星霜之前,没有人拿这东西来制作饮品罢了。
所以在医学也十分发达的尼奥波利斯,有关于咖啡因与心脏病的研究,也是合理的。
并且看塞拉斯那副人生不得意的样子,以及穷困潦倒的境遇,他也许想借咖啡自杀,也没准。
但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相比之下,后者的情况果然还是更有可能啊。
毫不知情地来品鉴新鲜事物,然后因巧合诱发身体的疾病,他就是这样的倒霉蛋也没准。
但这样的话,自己的责任好像更大一些。
贸然让这里接受不属于这里的事物,怎样都会产生排异反应,可能还会酿成更为严重的后果的吧。
星霜不自觉地又将自己的处境,联系到这件事上来。
诺伦突然把手搭在前台,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星霜。
就算隔着面罩也能感觉到诺伦姐眼神的穿透力啊。
不过,星霜自然得装作不认识她,因为自己在清道夫干活的事情,老爹并不知情。
“请问您要点什么?”
为了避免继续被诺伦的眼神穿透,星霜只得打开一个话题。
“黑砂,要冰的,七分甜,大杯。”
诺伦快速地说出自己的要求,目光却仍然寸步不离星霜的身上。
虽然她还带着墨镜,但星霜能清楚感觉到,她的目光都快异化到宠溺的程度了。
为什么年上的大姐姐都喜欢用这种目光看着我啊!
星霜在内心暗自抱怨,脑中不停地想着可以用来吸引诺伦注意力的话。
“那个,这大冬天的,喝冰的不冷吗?”
星霜自然知道这是“炸弹时间”传召她特有的暗号。黑砂代表任务类型是“收尾”,温度代表任务紧急程度,甜分指的是任务开始距现在的时间,杯级则是代表任务的危险程度。
但是,诺伦也不是第一次来店里找她了,每次其实都是一样的说辞,所以渐渐地星霜对甜分和口味外的其它暗号都没那么在意了。
“嗯——就是因为是大冬天啊……等等,你是在质疑顾客的要求吗?”
诺伦总算把那骇人的目光移开了,她抬起头思索一番,冒出了上面这一段质问。
“不敢不敢,就按你说的做。”星霜立马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不妥,连忙挥手,“那个,七分甜是吧。”
诺伦点点头,这才落落大方地坐到了一旁的座位上。
这段对话,也在梦境中发生过了。
星霜无疑是错愕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越来越诡异了。
梦中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星霜的印象很深。
咖啡馆会迎来它的最后一位客人——那位粉色头发的外乡女子,然后便是老爹的死亡。
预知梦,这是星霜现在的猜想。现在发生的情况已经完全不是“海马效应”能解释的了,可“预知梦”这种事情也太离谱了。
不过并非是不可能的,毕竟有“异界”与“异能者”的存在,而自己对这些方面的知识多有涉猎。
更何况,自己就是“异能者”啊。
还不能妄下定论,星霜一直在等着那个人的出现,如果那位从来没来过这家咖啡店的人也在今天到了的话——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十点,外面同梦中一样下起了纷纷大雪。
门外很黑,很安静,还时不时传来野猫的哀嚎。
她大概是十点出头会来到这家店。
星霜紧张地盯着挂在墙上的时钟,看着分针随着时间一步一步地跳动。
等待已经焦急,可风铃却迟迟没有响起。
雪花一片一片往下坠落,大有想要渗入店内的意向。
过了半个钟头,她的身影没有出现。
星霜出了一口气,不知是解脱,还是带些失落。
“老爹,收拾好了吗,可以回家了。”
今天,老爹突然提出回家休息,顺便看一眼艾莉丝。
这于我,于艾莉丝,自然都是好事。
他还在后厨收拾碗筷,塞拉斯那件事情后,他这一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没有回答,后厨的碗筷碰撞声一直重复地响。
风透过墙壁的裂缝也在不断拍打着屋内的窗帘。
预知梦什么的,果然还是异想天开啊。
想到这,星霜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好了,接下来,打烊打烊!
调整好心态,伸了伸因劳碌一天而有些僵硬的臂膀,星霜就打算走到门前将“正在营业”的门牌翻转过来。
风铃声却在这时响起。
一样的黑色皮革质地披肩,一样鲜明的粉红长发,一样如糖霜般覆满全身的薄雪。
星霜是大步流星前去关门的,她差点撞上了这位最后到达的客人。
这次,由于恰巧的身高差,使她不用力抬头,便看见了粉发女子的那张脸。
浑然天成的精致五官,如果论起童话故事中公主的经典形象该是什么样子的话,就应该是她那般美丽。
但是,这描述得又太过普通。星霜的视线很难离开她的脸庞,因为她的双眸就如同真正的红玛瑙那般熠熠生辉。
就像是梦中出现过的,穆罕默德争夺过,并在战争中辗转流传的“黑王子红宝石”那般。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脸正被陌生人恬不知耻地大肆欣赏,这位粉发客人急忙将脸别了过去。
星霜也被这举动拉回了现实,紧接着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礼貌。
但还没开口道歉,她就又意识到——不,是回想起一个严峻的事实。
预知梦的事,大抵是真的了。
如果不做出行动的话,老爹,也许自己,都会在今晚死去。
思考,赶紧思考有什么办法。
其实星霜不是没有想过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她和老爹被人盯上,首先排除的便是钱财和地位。
最近发生的怪事……星霜没有印象,不过今天的确有很多怪事。
塞拉斯……虽然不知道他喝咖啡是不是真的想自杀,但凭借他和老爹那难以言述的复杂关系,他就有很大嫌疑。
他真的有钱雇佣那些人吗?星霜自然是持否定态度的,但冷静想想,由他身后牵扯出其他人或事,也不是不可能。
诺伦姐……不可能,雷克斯他们不会出卖自己的,这一点星霜十分肯定。
要论嫌疑最大的,果然还是眼前这个神秘的异乡人吧。
首先是她身份不明,其次她还打扮得这么神秘,简直就是把疑点写在了身上。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梦中老爹对这个异乡人的态度。
其实星霜今天问过老爹最近关于“异乡人”出了什么事,老爹的回答也很好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最近,‘灯塔’的高层似乎执意在搜寻一个异乡旅客。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可以肯定他们在这件事上下了很大功夫,所以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他是这么说的。
而粉发客人的打扮与容貌都凸显着她的不一般,这也更证实了星霜的猜想。
也许不和她扯上关系,自己和老爹就能免于一难。
毕竟,林恩家只是尼奥波利斯中最平凡不过的一个普通家庭。充其量也就是凭借着一家兴起的咖啡店而日子越过越好的小康家庭。
“灯塔”的老爷们犯不着故意与他们犯冲。
于是,星霜打算开口拒客。可她刚要开口,那位客人便抢了话匣:
“小孩?”
“才不是小孩呢!”
一样的话语,差点给星霜的老血都气出来了。
不过仔细想想,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在,她似乎说的都没错,自己确实就是个小孩。
星霜强忍住情绪,还是开口道:
“不好意思,客人,本店今已打烊,之后再来吧。”
“欸~还真是倒霉呢,你们不能通融一下吗?我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这家店的,超想喝的说!”
客人用极其激昂的语气央求道。
她上次是这个说话风格吗?
顾不得心中的疑虑,现在的星霜只想尽可能不和她扯上任何关系。
“说到底,你知道什么是咖啡吗?”
星霜问道,她知道对面不知道,所以接下来就可以用“咖啡很苦”的借口搪塞过去。
“不知道!所以不管什么味道,我都超想喝的说!”
她这么说着,感觉就像要哭出来一样。
这真的是一个人吗?她原来是这种死皮赖脸的性格吗?明明梦中的那个人和公主一样端庄的说!不对,我怎么也学上了。
“总之,本店不欢迎外乡客人的说!”
突然死寂的沉默。
星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了。
除了对店面以后风评的影响外,主要还是这个消息是她从梦中得知的啊。
梦中的自己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位粉发客人是异国来的,她的穿着打扮都是本地人的风格,又遮着脸,甚至连说话习惯都学了去。
再者,就算论她的长相,除了颜值太高,也和尼奥波利斯的人相差无多,大概就是那个世界欧洲各国人的样貌区别。
一般人的话肯定不能轻易看出她外乡人的身份。
自己鲁莽的行为恐怕会节外生枝。
果然,客人原本高昂的情绪一瞬便冷到了极点,她用丝毫听不出情感起伏的语气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的?”
“我……”
不等星霜解释,粉发女子便用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像是确定了什么东西,又转头说道:
“既然不欢迎,我便走了。”
“但是,店要好好开着,也许我会再来的。”
目的……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了。但她态度的骤变惊到了星霜,只留下星霜一人还伫立在原地,云里雾里的。
她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门被外面的风狠狠地关上。
“欸?”
星霜还是没有缓过神,但她明白,自己的行为在改变预知中的未来。
后厨传来了老爹的声音:
“小霜,是客人吗?”
“没有了,老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