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星霜在笑，因为这是这个世界的人和事第一次在她的梦境中出现。
没错，我真傻，在这个世界有爱着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我到底在瞎思忖什么？
星霜这么想到。
艾莉丝突然重重地咳了两声，才把星霜从忘己的喜悦情绪中拉回。
“怎么这样看着我？”
艾莉丝问道，因为此时星霜正用十分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还用问吗，艾莉丝？生病了要好好躺在床上啊，你没摔着吧？”
星霜整理好了思绪，立刻去搀扶同样坐在地板上的艾莉丝。
病人需要休息，这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是如此虚弱的艾莉丝。
星霜十岁那年，艾莉丝就罹患了重病，从那时开始她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甚至不是某个器官出现问题，而是整个身子都在衰弱。
如今四年过去了，老爹带艾莉丝看过很多医生，在他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他都求助过了，可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怪症。
至于绝望，想必这个名为林恩的中年男子早就在自己妻子去世的那天就体会过了，因为玛莎的症状如出一辙。
所以拼命赚钱，去“灯塔”寻医，自然就成了全家人最后的稻草。想来艾莉丝对读书越发痴迷，便是从养母玛莎生病时开始的吧。
现在看着艾莉丝比自己更为惨白的皮肤，以及瘦削的手臂，星霜便下意识地想要上去搀扶。
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衣服上沾满了呕吐物，一下子就不好意思地抽开了身子。
“所以说，让人更担心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艾莉丝的语气虽然有些责问的意思，但是眼神仍旧充满担忧。
“毕竟，你怎么说也是从上铺摔下来的，身上总有地方磕着碰着的……”
艾莉丝倒是丝毫不嫌弃妹妹身上的污秽，开始在她身上做起了检查。
星霜感到有些难为情，只能用手轻轻地推开了姐姐。
“没事的啦……”
星霜用力拍了拍上衣唯一干净的地方，来表明自己的身体确无大碍。
“所以呢，做了什么噩梦？”
姐姐此时的语气转为好奇，她很好奇，妹妹是做了何种噩梦，竟能露出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梦到了你和老爹。”星霜捋了捋自己右侧较长的鬓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戳了戳自己的脸。
嘶~好像还真有些疼，不过比起梦境中那真实的痛感，也算不了什么。
“好啦好啦，都起床了，那就赶紧吃早饭，洗漱……我要去咖啡馆了。”
星霜也并不想分享自己在梦中可怕的经历，其实她从未跟家人详细讲述过自己做的梦与内心的困惑。
在他们看来，自己一定是个奇怪而沉闷的孩子吧……
“欸~有什么事想瞒着姐姐吗？”
艾莉丝一脸贼笑，一股脑地就想凑上来捏捏自己妹妹柔软的脸颊。
怎么到这种时候，她的病就好像好了一样呢？
星霜内心暗苦，艾莉丝从小就喜欢捏自己的脸，印象中养母玛莎好像也是如此。
“好啦好啦！看看我们身上都沾着那么多脏东西，赶紧洗个澡，换身衣服。”
脏东西是指星霜的呕吐物，刚刚艾莉丝为了照顾她，身上自然也是沾了不少。
艾莉丝倒是一脸无所谓，只是还是用热切的眼光盯着妹妹：
“那么，洗完澡后，一定要告诉我哦！”
“咳咳——“”
重重的一咳。
艾莉丝近几年病情加重，已经到了没办法独自下床的地步。因此，像往常一样，是由星霜帮助其洗拭身体。
擦拭艾莉丝背部的时候，星霜常常走神。
惨白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就像是吸血鬼一样。
脊骨凸出得很明显，艾莉丝明显比前不久还要瘦削了。虽然还没那么极端，只是有些关节处的骨头顶得薄薄的皮肤微微凸起。
但还能支撑多久呢？
星霜记得，大概两三年前，她的皮肤还很健康，人也神采焕发。星霜被艾莉丝抱着时，还能清楚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结实。
而现在，虽然隔着擦洗的毛巾，星霜也能感觉到艾莉丝肌肤的僵硬。
以前，星霜依稀记得，自己还小的时候，玛莎帮自己洗澡，那时候也是个小不点的艾莉丝吵着闹着也要进浴室，说是也要帮小宝宝洗澡。
养母去世后，艾莉丝也确实用到了一段时间她学到的本领。
只不过，现在都是星霜帮她洗了。
艾莉丝坐在星霜的面前，轻轻地哼着歌。
星霜仔细地用热水冲刷着她的长发。
但至少，她的头发还是亮丽的玫瑰金色啊。
星霜的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笑。
“我说，小霜从刚开始就一直偷偷地看着我笑，昨晚到底梦到了什么？”
餐桌上，艾莉丝已经吃完了她的那份，一边嘬嘬地喝着星霜为她泡的汤药，一边歪着脑袋看着妹妹，依旧好奇万分。
艾莉丝的食欲是正常的，她吃得很多。
星霜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自己梦中的故事分享出来。
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梦到与现实相关的故事，毕竟对面是自己最亲近的家人。
可话到嘴边，却有股莫名的冲动将星霜藏在心中的故事压了下去。
“老爹他昨晚也没回来啊。”
星霜不知不觉地转移了话题。
“是啊，毕竟很忙嘛……为了我。”
老爹天天都是忙到半夜，大部分时间都是直接睡在了咖啡馆。
星霜只是帮工，还要负责艾莉丝的起居，所以得每天回家。
看着艾莉丝低下的脑袋，星霜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我不像小霜那样聪明，也不能像小霜一样干活，甚至不能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
艾莉丝继续说着自怨自艾的话，可星霜对此也是哑口无言，她十分不擅长说安慰的话。
父亲曾经虽然是工地里的包工头，但那也是体力活。他折了腿，安了条劣质的义肢，没了工作。本来全家当时都陷入了困境之中。
星霜想出的咖啡，却为这个家带来了名为“商机”的生存机会。
所以艾莉丝说的其实都是实话，星霜明白说些漂亮的安慰话语并没有用处。
她突然想到梦境中出现的那位粉发女子。
“艾莉丝，其实，在咖啡馆里赚钱，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辛苦的事。”
“虽然从早到晚的磨咖啡，捧咖啡，有时还要应对一些找茬的客人，真是忙的要死啊！”
星霜突然撑着桌子猛地起身，一双碧眼炯炯有神地看着艾莉丝失落的双眼，道：
“但是，也会有很多有趣的事，也有很多有趣的人，相信我！”
“比如……”
“我每天过得其实可开心了，我觉得老爹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咖啡馆干活吧！姐姐！”
……
艾莉丝的回答是什么，星霜倒是记不住了。
不过她的反应倒是很让人意外。
她先是噗嗤一笑，随后用一脸欣慰的表情看着星霜。
搞什么嘛……原来装得那样一直都是想安慰我啊……我还在想艾莉丝怎么突然变得那么脆弱了……
星霜在咖啡馆的前台发着呆，还在思索着今早和艾莉丝的对话。
“叮铃铃——”
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位客人大步踏进了店内。
“格鲁斯先生，您又是最早光临本店的呢。”
星霜戴着老爹特制的面罩，开始了今天的营业。
咖啡馆最初的几批客人，其实都是老爹曾经的工友，面向的也都是附近的工地工人，之后才慢慢地扩展了营业范围。
但是，从工人中午下班的点开始正式营业，也成了这家咖啡馆不成文的规定。
眼前这位光头，五大三粗又胡子拉碴的男人叫格鲁斯，他是每天最早到咖啡馆的客人。
“哦，小霜啊！给我来一杯咖啡酒！”
不用特意说明什么口味，什么糖度，星霜自然也会帮他配出他平时都点的那一杯咖啡，因为格鲁斯先生每次都只点同一个产品。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稳定有序。
“老爹，一杯冰拿铁！”
第二个客人，又是布鲁图先生呢。
布鲁图似乎很喜欢和格鲁斯先生争抢第一，只不过这次他又失败了呢。
“小霜，跟那家伙一样！”
“好的，老爹！再来一杯冰拿铁——布鲁图先生……您又忘了店里不能抽烟吗？快收掉！”
之后是第三批，第四批……
说来也奇怪，本店早早就有了一批住在附近的固定客户，也就是所谓的老主顾，他们都是工人，大部分是老爹的朋友。
而最早的一批总是这群人，这也成了这家咖啡馆不成文的“习俗”。
在后面就会是一些新客户，自然也是有些熟人的。然后便是零零散散的，闻名而远道来的客人。
星霜想了想，在那个世界，“咖啡”的流传，最大的功劳似乎也属于那些天天在酒馆聚会的工人们呢。
星霜对艾莉丝说的话发自内心，看着这些老朋友、新客户在馆内吵闹、欢笑，确实是件开心的事啊。
只不过，也会有一些麻烦和烦心的事就是了。
大概在下午三点左右，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是一位中年大叔，脸很脏，看起来很多天没有打理过自己了。
脸色也不太好，嘴唇似乎有些发紫。
并且从身上的味道也不难判断，这个人是成天酗酒的。
这个点来的客人，一般都不会是在附近上班的工人了，像街边游手好闲的人士，这家店也不介意接待。
“这东西叫咖啡，是吧？来一杯加浓的，不放其他东西。”
他来到前台，也不抬头，撂下这么一句便要走。
“塞拉斯？”
林恩此时刚好从后厨走出来，正巧瞧见了男人。
被叫做“塞拉斯”的男子听完只是一愣，有些错愕地看了眼林恩，随后扭头就往一旁的座位走去。
星霜发现，他似乎非常害怕与老爹进行眼神接触。那种不由自主的躲避，更像是羞愧。
“熟人？”
她问林恩。
“哦，以前工地的朋友，你应该没见过他……他点了什么？”
老爹回答，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塞拉斯所在的位置。
“加浓咖啡。”
星霜回道，而老爹只是点了点头，便又立马钻进了后厨。
奇怪，刚才的场景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识？
星霜望向男人，他正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抠搜自己头发上的脏东西。
接下来不会是把那些脏东西装作不经意地抹到桌子下面吧？
男人还真如她所料，将那些脏物偷偷地往桌子下抹。
望着塞拉斯果真像她所想的那般行动，星霜不禁出了神：总感觉一样的事情，自己是不是经历过了？
但很快她晃了晃脑袋，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海马效应吧，在梦中梦到过的存在于那个世界的现象。星霜如此在心中默默解释道，身体则是自己走到了塞拉斯的旁边。
“不好意思，先生，能请您把桌下的脏东西清理干净吗？您这样做我会很困扰的。”
星霜对男人这么说道。
男人没想到前台的人一直盯着自己，马上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拿起自己的衣袖就在桌下擦了又擦。
“不好意思啊，我这样习惯了。”
塞拉斯有些怯怯地朝星霜点点头，手也有在好好擦拭自己弄上的污渍。
“用这个吧。”
星霜叹了口气，递上了一条干净的抹布。
“这样吧，我再多点几杯，来同样的，加浓。”
塞拉斯说，星霜听完他的话，只是点点头，朝后厨的林恩说了一声。
接下来的事情又回归常态，星霜继续在前台招待客人。塞拉斯的咖啡是老爹亲自送过去的，但二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星霜本来对这个人也没有过多在意，以为这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和老爹是老朋友而已，直到塞拉斯突然浑身抽搐，瘫倒在地。
现在在店里的本来就没有多少客人，但这些客人则是全都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也许他们都被吓到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这位面露痛苦的男人。
星霜突然意识到，赛勒斯看着就像一个流浪汉——或许他本身就是，因此才没有人敢上去掺和这件事。
星霜自己也有被吓到，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老爹——林恩，是第一个冲上去查看情况的人。
“塞拉斯！塞拉斯！药在哪？带在身上吗？”
男人没有回应。他的右手死死抓着左胸的衣襟，脸色在几秒钟内从正常转为灰白，嘴唇发紫。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每一下都像在抽气，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却没有聚焦。
此刻，星霜不知为何也感觉到一阵胸闷，开始喘不上气。她闻得到，应该说是不知为何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想起了昨天的梦境，想起昨天那阵混着血骨的潮湿的铁轨轱辘声。
视线又开始模糊，老爹似乎在朝她喊些什么，但星霜听不清。
“去找医生！”
是老爹歇斯底里的呐喊。
店门口的风铃突然清脆地响起。
“我来吧。”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冷静、成熟，但音色又稍显青涩的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