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床板震动发出的响声。
“小霜?”
是艾莉丝的询问声,声音仍旧虚弱。
上铺并没有应答,可能只是做梦的动静吧。
妹妹起得很早,但艾莉丝每天起得更早,她每天早起都会点灯看书,有时太投入了就会忘却时间观念。
所以这个点也许还没到早班点,也就是妹妹平常起床洗漱的时间,艾莉丝这样想道。
星霜此时已经醒了,话说七点也确实是她的起床点。
“是梦吧?”
星霜在心中喃喃道。
“不,清楚的痛觉,两次相同的经历,这些都不可能用梦来解释。”
“所以说……”
我死了……可能是两次。
但是,我还活着。
这样啊,我不断地在死,但我还活着……
星霜不愿再去思考,可大脑不受控制地在告诉自己这就是事实。
她缓缓抬起双手。
有些麻木,对双手的感知也有些微弱,但它们完好无损。
不止我死了,我还害死了老爹……两次。
接着星霜尝试用手抚摸自己的脸部。
头好端端的,这是个愚蠢的无意义尝试,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星霜彻底接受事实。
这样啊,我的的确确是死了,而现在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家中的床上,迎来相同的早晨。
那就……下床洗漱……上班……再来一次吧……
上铺开始有了动静,小霜要下床了?
艾莉丝赶紧合上书,关掉一旁的灯。
像是一个做错事怕被家长发现的小孩子。
小霜叮嘱过自己生病了要好好休息,所以自己起太早看书,肯定会被她责怪。
嘛,但是忍不住嘛……不过也不是被发现一次两次了,毕竟自己这点小伎俩,估计谁都瞒不过吧?
所以最后的局面又会演变成她一脸无奈地跟自己说教,而自己只要微笑地点点头,事情就算过去啦!
星霜从直梯爬了下来。
“那个,小霜,你听我说……”
“……”
“小霜?”
妹妹和以往一样从上铺下来了没错,但看到书都没来得及放下的自己,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星霜看着艾莉丝,没有其他动静,她现在的目光中只有艾莉丝。
紧接着,星霜竟缓缓张开了双臂,做出索求拥抱的样子,向艾莉丝而来。
“真是的,小霜还和小孩子一样啊。”
艾莉丝见状也向其欣然张开了双臂。
但说实话,小时候都是自己主动去抱小霜的,妹妹主动索求拥抱,这还真是稀奇。
但毕竟是这么可爱的小霜,光是想想将其抱在怀中就令人舒心。
毕竟是和平时不同、穿着睡衣又如此香香软软的妹妹,光是想象到把她拥在怀里,轻抚她的脑袋,闻着她发丝间飘出的清香,做姐姐的就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不过是什么让这个平时性子有些冷淡的妹妹突然向姐姐索求拥抱呢?
的确穿着睡衣的自己十分美丽动人,但这绝不是原因。
是看书!书本的知识塑造了我艾莉丝今天非同凡响的气质!
艾莉丝还洋洋得意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可自己张开双臂了许久,小霜却迟迟没有抱上来。
“怎么了?”
啊!也许是身为姐姐,自己太过失态了。
刚刚没有露出什么太过变态的表情吧?
但很快,星霜接下来的表现,让艾莉丝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一副陌生的神态,浮现在了星霜的脸上。她像神经触电般,在畏惧、躲闪着什么,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
“小霜?”
“……艾莉丝。”
星霜口中蹦出了自己的名字,艾莉丝自然开心,便想答应。
可突然,星霜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压抑的情绪,猛地跌坐在地,还在不停地失声呐喊。
“啊……啊——额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不等艾莉丝反应,她便踉踉跄跄地起身,再摔倒,再起身,朝着门口头也不回地奔去。
“小霜?!”
艾莉丝在后面焦急地大喊自己的妹妹,可星霜全似没有听见一般。
直至她夺门而出,门被风重重地关上。
是……我的缘故吗?
艾莉丝开始思索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让星霜为难。
可思来想去,好像只有自己偷偷早起看书这件事。
自己的妹妹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像刚才那样,这点艾莉丝是十分确信的。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妹妹跑出去后的安危。
艾莉丝扶着床沿,先踏出一只脚,再是另一只脚,颤颤巍巍地尝试起身。
虽然过程很艰难,但她成功了。接下来是找东西搀扶,就这样一路走到电话座机旁。
得先告诉爸爸,让他知道小霜的情况……
……
星霜不知自己在城市里奔跑了多久。
往什么方向,跑了多远,她都不知道。
她光着脚,在满是石砾的街道上奔跑,直至双脚满是鲜血,再也跑不下去。
小小的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坐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不停地小声啜泣着。
像极了童话故事中迷途的孩子。
她就是孩子。
如今身处何处,她无心辨析,她的脑子完全装不下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了。
她的大脑一直在不断地重复,紧逼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我死了,死了好多次,但我还活着,还活着……
他们找的是我,我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伤害了好多人。
她开始在心中一一列举着自己的“罪行”。
以为自己拥有预知梦,还大言不惭,带着儿戏般的心态就想着扭转结局。
然后自己都干了什么?给那位外乡旅人带去了不好的印象、火盖帮的成员全部死亡、黑衣五人全部死亡、老爹死了,自己也死了……刚刚一定还吓到了艾莉丝。
老爹……
星霜无法停止脑海中重现当时的画面。血肉在石墙中、白发生长出墙、铁轨的轱辘声。
一阵反胃,她想呕吐出来,但最终没能实现。
“逆熵者”,是什么?
“找我?”,是我吗?
对啊,自己是特殊的,自己就是那个灾星,为什么自己在否认?为什么想不到那群人找的就是自己?
从出生开始做过的关于那个世界的梦境,我还满心以为能帮助家人改善生活,顶多只有自己痛苦,我在开什么玩笑?
因为自己的疏忽,儿戏般的操作,自己的咖啡可是差点害死了塞拉斯先生啊。
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老爹和艾莉丝都活在担忧与痛苦之中,我却以为痛苦的只有自己。
我还想奢求他们的拥抱……
如果这一切都是对自己罪孽的惩罚的话,那就好,因为惩罚是有尽头的。
但是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惩罚……我不知道啊……我也完全没有人能商量……真的好累啊……
好累……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星霜突然觉得全身一阵幻痛,死亡的经历在记忆中是难以消除的——无论是第一次的死亡还是第二次的死亡,她所承受的痛苦都是难以想象的。
腹部……好冷,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好像还在流血?头好疼啊,感觉要炸了,明明感觉还在脖子上啊?为什么头颅裂开的感觉就是在一遍一遍地折磨我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小朋友,你没事吧?”
一个沧桑的中年男子以及他年龄相仿的同伴,路过星霜的旁边。
一个奇怪的白发小孩,穿着蓝白色斑点花纹的睡衣,还光着脚,脚底全磨破了,并且浑身都在发抖。
应该是找不到家的小孩吧,在中年男人的视角里,只能是这样。
见小孩没有应答,男子又追问道:“你家在哪里啊?”
仍旧没有回答。
“走吧,别管闲事了。”
男子的同伴劝道:
“像这种啊,在尼奥波利斯多半是陷阱,也可能是人家自己的家事,别掺和了。”
说罢,推着男子便走。
没错,不相关的人,就不要与我产生联系,就不要牵扯进来了。
星霜在心中默念。
“可现在是冬天,小孩子扛不住冻的吧?”
男子还是放心不下,最终思考再三,解下了自己的大衣。
大衣被轻轻披在了星霜的身上,但她仍没有回应。
二人没有办法,只得自顾离开。
在那之后,又有几批人路过,有的留下几句关心便离开;有的认为她是流浪汉,管不住嘴地骂上了几句;有的默默不语,只是给她留下来一点热的饭团。
离家出走的小孩、无家可归的小孩、骗子的诱饵……无论他们眼中的星霜是什么身份,最后都因为星霜的沉默而不了了之。
冷,尽管身披大衣,尼奥波利斯的冬天还是好冷啊。
她赤着脚,脚掌已经冻得呈现青紫颜色。脚底的伤口也已经结痂,但稍微触碰都可能导致伤口再次裂开。
星霜有预感,再待下去,事情也许会闹大的,到时会给这些路人引来更多麻烦。
自己必须动身了,但前往何处?星霜不知道。
那就这么走下去吧,一直走下去,越远越好。
只要自己离得够远,老爹、艾莉丝……谁都不会受到伤害吧……
一直走下去,离得越远越好……
……
“醒醒,醒醒。小姑娘,醒醒。”
好吵……
星霜好像走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次睁眼,天已经完全黑了,尼奥波利斯特色的霓虹灯光已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亮起。
叫醒自己的人就在旁边,是一个老头,年龄看起来和老爹差不多大。
“哎呦,总算醒了,小姑娘你怎么睡到别人家里来了?”
星霜有些懵懵地环顾四周,这里好像是一栋烂尾楼,自己也没有睡在房间里,而是外围的走廊上。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先道了歉。
“不用不用,这么晚不回家都是有难言之隐的。再说我家本来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老伯挥挥手,表明了他的“慷慨大方”,虽然星霜不太相信整栋烂尾楼都是他的家。不过看周围的样子,他的最后一句话确实没错。
“我马上走。”
星霜说完,就要起身。
可是身体脱力,她一起身便重重地摔在地上。
“咕——”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哎呦,你个女娃子,慢点慢点……你饿了?”
老伯赶紧上前搀扶星霜,在听到她肚子的响声后,便突然邀请道:
“来都来了,去我家里坐坐不?我给你煲碗肉汤。”
星霜这时才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脏兮兮的老头:他穿着沾满血迹的围裙,脸上胡子茂密,右手还经过改造,装上的似乎是割肉刮骨用的小号屠刀。
深夜、偏僻的烂尾楼,屠夫打扮的老头向你作出晚宴邀请,任谁都不会想答应的吧。
但星霜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好,好!你先进屋,外面还挺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