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这种烂尾楼里还有电梯啊。
星霜此刻正乘坐着电梯，前往老伯的家。
这间电梯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到处都是老化的痕迹，甚至安全性能可能都没法保障。
不过连装修时用到的隔离木板都还没拆掉，真是稀奇。
电梯的风口处还时不时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整间电梯都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看着这间年迈的电梯，星霜不禁想起在“炸弹时间”秘密基地的那间电梯，只不过那间电梯只是表面伪装的很陈旧，基础功能都是正常的。
不过现在的星霜对此仍是不太在意，因为她到现在甚至没想明白，自己为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过来。
电梯停在了十一层。
烂尾楼原本就弥漫着令人不适的异味，星霜对此已经习惯了。可当电梯一开门，扑面而来的味道竟还是让星霜忍不住捂紧口鼻。
似乎是一股糜烂的血腥味，还混杂着牲畜特有的骚臭。
“过来吧。”
老伯这么说道，便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星霜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
二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几分钟，直到老伯突然开口：
“对了，是我考虑不周，这里……是不是有点太臭了？”
星霜没有回答，老伯见此也就自己把话茬扯了下去：
“抱歉啊，毕竟我是……干屠夫的嘛，难免会沾些腥气……我看这空房子比较多，不拿来用就太可惜了，哈哈！”
“我名字是谢苗·伊万诺夫，我还没跟你说过吧？听名字应该就知道，我不是尼奥波利斯本地人，我是从北边国家过来，谋生计的。”
“我砍肉很有一手，牛、羊、鸡……挑着骨头上的碎肉都能不伤到一点骨头……我听别人说这边肉需求量大，就跟着过来了。毕竟尼奥波利斯不是什么，那个‘梦想之都’？都说想赚钱就来这！”
“不过来了才发现，这边的肉厂好像都是官老爷包办的，像我这种人压根进不去。而且那些提供牲畜的养殖场也不搭理我，就算想在市场上卖肉，也得有那些肉厂给的资格证明。”
“不过我得养家糊口，总得想着法子。还好尼奥波利斯四环这地方，烂尾楼巨多，像那种地产商破产跑路的事情在这块多的是，多到快成传统了，嘿！”
尼奥波利斯是一座环状城市，从中心区往外分为一至五环，其中“一环”特指的是“灯塔”以及周边的建筑群；“二环”则是官僚与富商的居住区；“三环”作为“二环”与“四环”的过渡区域，来往人员鱼龙混杂，大部分地区是商业区（比如林恩一家的咖啡馆就在此处），还有不少部分是工地，很多黑帮也在此盘踞；而“四环”则是郊区，有很多大空地，当然也是主要的工业区；至于“五环”，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军事边防区域。
“我就这样捡了个便宜，占了个没人管的烂尾楼。我自己去市场上买牲畜的钱还是有的，就在上面自己摆肉摊，便宜卖给附近的工人。这地方偏僻，没人查，当然生意也不是很好就是了……但好在还能勉强过活。”
“所以有个小姑娘能不嫌弃跟过来，我还挺开心的。你回去跟你家人也说道说道呗，给我宣传宣传。”
星霜听着老伯津津有味地讲着自己的过去，却没有太多感触。因为他遭遇的一切，其实在尼奥波利斯里算是稀疏平常的故事了。
但星霜的确有一个很在意的点，让她感到十分别扭：
“那个，请问您刚才一直‘姑娘’‘姑娘’的叫，是怎么确定我是女孩子的？”
星霜仍然和往常一样，与陌生人交谈时不习惯加上敬称，这在尼奥波利斯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但谢苗却没有在意，反而转头打哈哈地回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很奇怪，尽管星霜现在穿着孩子气的睡衣，散着头发，还拥有艾莉丝口中的“可爱的天使容颜”，但她的声音还带着点童音的稚嫩，身材还完全没有发育——简直就是根棍子，但是身体又因为经常帮工而十分结实……以星霜一直以来的经验，没有哪个陌生人会把她认作女孩子的。
除非……他对自己动了手脚。在深夜，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在尼奥波利斯这个“犯罪之都”，这种事情的概率绝不算小。
不过，就算事实如此，星霜想，作为一个已经死了两次的人，自己的内心也不会有多大波动了吧。
自己不知为何就跟到了这种鬼地方，被再次残忍杀害这种事，也是可能的吧，毕竟这里是尼奥波利斯。
如果这也是一种惩罚……
但都无所谓了……
“因为我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
谢苗又回答道。
说这句话时，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神情。
“有女儿的人了，怎么会连这种小事都分辨不出来。”
他说完，便又转身，自顾向前走去。
星霜则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回答。
或许他说的可信，“为人父的感觉”，星霜觉得凭自己是体会不到的。
十一楼的楼层很大，又走了好几分钟，他们才终于到了谢苗的家。
在这里，星霜也发现了异味的来源——就在谢苗房间的隔壁，有一间大空房，看上去像是两间房并成的，只不过拆掉了中间隔着的墙壁。里面没点灯，房间一片黑暗，但能隐约地看见里面有个大平台，上面似乎摆着一个超大号砧板，此外能看见的只有到处都是的凝固的血迹，想必这就是臭味的来源。
一个有女儿的人家，为什么要把屠宰房开在自己房子的隔壁？不怕吓到自家孩子吗？不说摆在其他楼层，在离房稍远的地方屠宰牲畜也更好一点吧？
星霜望着这个房间有些出神，她没法理解。把这间房想象成分尸杀人、毁尸灭迹的场所，反倒更合理些。
“进来吧！”
谢苗打开了自家的房门，向星霜挥了挥手，把她从愣神中拉了回来。
他的语气甚是热切，热切到星霜都不好意思继续猜忌他.
“哦，好。”
一进门，谢苗家的格局几乎就尽收眼底。他的房子很小，摆在客厅中央的是一张很矮的茶几，想要在桌上用餐的话，似乎要跪坐下来才行。
此外没有什么大件的家具，都是些小件的器具，这些物品摆放得相当整齐，也被打理得一干二净，就像是星霜见过的那些大商场的门店一样。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家具中还有几个格外精致的架子，上面没摆其他东西，只有一些水瓶，里面插满了黄白色的花朵，这应该是谢苗的女儿养的吧？
但由于客厅实在过于逼仄，这些家具的一旁便是烧饭用的灶台，上面摆着锅和水壶，还有一些零散的厨房用具。
看到星霜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房内的摆设，谢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
“房间有点小，真叫人有的笑话的。这栋楼的地产商还没跑路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几户人家开始装修了。我从里面挑了间最好的，也就这样了。”
“本来其实还要糟糕的……多亏了我乖女儿的打理。”
“真好，您的女儿呢？”
“她……她现在不在这里了……”
谢苗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落寞，这位老伯似乎不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
星霜在心中对此事有了自己的猜测，便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做饭，我做饭。”
老伯很快又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态度再次熟络起来。紧接着便熟练地打开了煤气，架起铁锅，烧起水。
铁锅烧肉的声响很大。房间太小，似乎通风也不是很好，即使房门大开，弥漫的烟也久久没有散去，渐渐地在房内堆积，再加上隔壁传来的腥臭味，这感觉对星霜来说实在算不上太好。
没办法，星霜毕竟是客人，只能强忍着坐在原地。谢苗的一只手臂换成了屠刀，所以在实际烧肉的过程中，他有些手忙脚乱的。
星霜提出过帮忙，但他拒绝了。没办法，百无聊赖的她只得再仔细地环顾房间周围的摆设。
星霜越观察，越觉得房间的摆设井井有条。
谢苗的女儿一定是一个心思非常细腻的女孩子，星霜想，自己就做不到她那种程度。毕竟自己曾经也想将咖啡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从结果上来讲自己的努力难称优秀。
“煲好了，尝尝？”
很快，谢苗便将煲好的肉汤端上了茶几，星霜也学着老伯的姿势跪坐在茶几面前，缓缓端起眼前热乎的汤。
汤里似乎没有加什么调料，汤汁的颜色很淡，只有浮在水面的油脂作为“佐料”，碗中间就浮着一大块肉。星霜说不好这是什么肉，单从尺寸来讲的话，至少不是禽类的肉。
星霜先是试着小小地抿了一口汤水，没有味道，就是普通的水，稍微有那么一点油的滋味。肉也没有味道，很柴，不过煮的很烂，所以吃起来倒是不麻烦。
如果说这碗肉汤很难吃的话，倒也说不上；但要评价美味的话，星霜也说不出口。她唯一满足的就是，这是一碗在自己饥饿时出现的肉汤。
“我妻子去世后，我才学着自己做饭。但我脑子笨，学了很久，还没有后来才开始学的女儿做的好。”
“我跟你讲，我女儿她做饭可好吃了！”
看到星霜面无表情地吃完了肉汤，谢苗坦率地承认了自己厨艺的不足。
这个老伯真的很喜欢用手挠头来表达自己的尴尬，可总是下意识地先举起那只已经改造成刀的手，再缓缓放下。
每到这时，他脸上的不自在往往会再添一分。不过再怎么窘迫，一聊到女儿，情不自禁的自豪总是会让他脸上所有的不快烟消云散。
脸上的表情、下意识的动作，这些不会骗人的细节都在告诉星霜对面是一位怎样憨厚的父亲，所以这时她也不用再板着脸，发自内心地笑道：
“多谢款待。”
谢苗也跟着笑了，笑声爽朗，仿佛在说“是吗，那就好”。
只是屠刀再一次不自觉地举起，想要挠头，又习惯似的放下。
“话说，您为什么要将一柄刀装在手上，这样很不方便吧？”
星霜注意到了，也就顺便问道。
“哦，这个啊。因为一场事故断了手，又没钱装一只假的，只好装本来就有的刀了。我本来就是个切肉的，生活上堪堪能应付得过来就行了，哈哈……”
“但这样的话，就连好好抱一下女儿都没办法做到吧？”
“…………”
星霜说这句话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家人拥抱自己的画面。
不论在什么场景，以什么心情，不论拥抱的力度是轻是重，在星霜的印象中，老爹、艾莉丝，他们拥抱自己的时候，至少都是毫无顾忌的。
家人间的拥抱，就应该是毫无顾忌的，因为这是家人间传递爱意最简单、最普遍的方式。
而眼前这位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伯，显然已经没办法做到这点了。
不知为何，星霜此刻反倒觉得他有些可怜，如果连和家人好好拥抱都做不到的话……
“小姑娘，你也吃饱喝足了吧，现在也晚了，要不要我把你送回家？”
沉默了良久的谢苗终于开了口，只不过他像是有意想结束刚才的话题。
这是要送客了吗？虽然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恶意……也难怪，自己不经意的话语应该伤害到他了吧。
“抱歉，我会自行离开的。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什么？”
“就是，请不要和别人说看见过我。”
没想到谢苗反倒哈哈地笑道：
“果然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呀，你是不是之后也不打算回家？”
星霜无奈地点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像这种小孩子，我见过很多，就算我劝你你也不会好好回家的吧？”
“那就……”
谢苗将头低了下来，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很快，他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现在太晚了，外面又冷，也不太安全，要不你住我家一晚吧？”
但星霜想也没想就摇头拒绝了。
先不说自己还没能百分百信任谢苗，毕竟他住的地方实在有些诡异。
如果自己真的经历了死亡回归的话，那么现在估计正有一堆人在满大街地寻找自己。自己住在这里的话，完全可能会拉着老伯一起遭殃啊。
这种事情是星霜无法接受的。
“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睡觉害怕吗？那这样吧，反正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你在我这休息一段时间，等街上人多一点我再送你出去。”
“到时候你想去哪，我都管不着，怎么样？”
谢苗这样建议道，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建议，等等……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说起来自己从醒来时就没太注意时间。
“请问，现在几点了？”
“现在？快凌晨一点了。”
凌晨一点，距离前两次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而那群黑衣人、那些黑帮成员，都没有找到她。
也许这一次，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真的可以……
何其无比天真的想法！但星霜真的很难不去相信，不，她已经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想法了。
其他情况，其他因素，以后的事情，星霜都已经不再去思考，一股无名的激动终于在她如同死灰的心中涌现。
只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我就可以不用死了吗？
“要不……小姑娘，我向你提一个不算请求的请求吧？”
谢苗见星霜没有反应，又追着补充道：
“求你……求你帮忙打理一下我女儿的房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