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尼奥波利斯,暴雪是常有的事情。
可今晚的尼奥波利斯,却罕见地下起了蒙蒙细雨,努力地尝试融尽积累的雪。
白柩研究所建立在“灯塔”的中间楼层,因此站在这里的露天阳台向外望去,视线正好与周围高大的建筑平齐。
那些高楼大厦外围闪着各色的霓虹灯光,经过漫天水汽的散射,反倒显得深夜的尼奥波利斯格外明亮了。
这是好久不曾见过的光景,也许预示着好运。
当然,城市里盘旋的乌鸦也在兴奋地叫喊,这似乎还在说明今天的好运必将不凡。
高度城市化的尼奥波利斯,平常的鸟类早已无法在城市中心生存下去,很快销声匿迹。
但聪明的乌鸦却很好地存活了下来,也因此,尼奥波利斯的人将它们认作一种象征,对它们极其友好。
“嘿,伙计!这么晚不睡觉出来干嘛?”
阿里对一只停在围栏休息的乌鸦打趣道,它们今天的反常能带来好运,他心中十分坚信。
想必今天的研究一定会有重大进展的。
此时,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黑衣,十分矮小的中年男人。
“阿里所长,有件事我必须提醒您,上头的忍耐是有极限的。我并不讨厌您那散漫的态度,但说真的,您得加快研究了。”
他开口道。
“急什么?‘二号’先生?哦,他们应该是这么称呼您的。”
阿里还在对着乌鸦吹口哨,似乎对“二号”的话满不在乎。
“请称我为‘史蒂芬森’,先生,您刚刚喊的是我们队内的代号。”
“好的,好的,史蒂芬森先生。您要知道,现在距离你们带回目标才过了一天左右。老天!一天时间!一天时间我平时做个基础课题都够呛,而这可是‘逆熵者’,‘逆熵者’!上头就给我这么点时间?”
阿里放飞了乌鸦,回头,盯着面前这位比自己还要矮小的男人,道。
“二号”显然还想再说什么,但被阿里抢断了,后者挥着双手,侃侃而谈道:
“您知道吗?您推荐的那个杰克,他简直就是个白痴!依我看,这只是政府军那帮呆瓜刚成立那个‘异能部门’,急着抢业绩证明自己而已。”
“我也在尝试不同的办法,但最后还是回归到大脑研究上来。我想到了情绪,情感能够刺激异能的诞生,这点总是没错的。”
“所以,我甚至把她家老头和姐姐的尸体拉到了她面前,结果她只有心率上升了,其他数据完全没有变化。”
“然后我还试着在她面前把她家人的尸体打成了筛子,结果这次好嘛,她的心率都不怎么波动了。”
“二号”听完,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摇了摇头,接过了话茬:
“我理解您的苦衷,先生。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时间刻不容缓。”
他扭头望了望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员后,踮起脚尖,附在阿里的耳边,轻声道:
“如果没有掌握逆熵的能力,‘灾难’将会降临,而尼奥波利斯没有阻止的手段。”
他回到原位,看见阿里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只得再次补充:
“多的事情我无可奉告,您只需要做好您该做的事情就行。”
阿里明白了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能掺和的程度了,随即放开了心,仍旧继续他自认幽默的打趣:
“这么高大上!我还以为只是为了私欲呢……”
“而且——”
“二号”突然正声道,这次轮到他打断所长的牢骚了。
“在我们进行抓捕任务的时候,就发现了,不止我们在行动。”
“自由党,他们的人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意外的阻碍。而此刻他们肯定也在想法子夺走‘逆熵者’。”
阿里听明白了,先不论灾难的事情真不真,这个理由就足够“二号”他们闹心的了。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情。
“史蒂芬森先生,我想您是多虑了。这里可是‘灯塔’、隶属于民主党派的白柩研究所!这里的安保戒备可不是一般的森严啊。”
“更何况我们还有你们呢!上头派来的专业特工组织——‘漆黑’。”
他向“二号”送去了掌声,但“二号”似乎并不领情。
“不是因为您磨磨蹭蹭,我们现在早就出去聚餐旅行了。”
“二号”语速飞快,就差直接骂出脏话了。
阿里识趣,只能找点别的角度切入:
“好好好,那我们就讲讲自由党。一个已经接近快十年没有掌权的在野党,能掀起什么大风浪?我承认他们仍然有较大的政治影响力,并且在‘灯塔’内部有不少人,但是他们能调动的人手还要什么呢?”
“他们宣传中引以为傲的平民?得了吧,他们自己都嫌弃和那些下等人握手,而且这些下等人也干不了什么大事。”
“他们实际掌握的火力,那些黑帮?向火盖帮那种小喽啰我们都不需要理睬。手握全城‘清道夫’势力的‘守卫’帮?真不巧,这个帮派跟民主党的关系也是十分暧昧的……”
“他们培养了一支新队伍,队伍名字叫‘羽翼’。”
阿里觉得自己的论述十分合理,但没想到“二号”又打断了他的‘即兴演讲’。
“那是群狡猾的家伙,民主党与自由党在政治主张上对立。为了在政治上获得哪怕多一点的支持,他们都能从民主党宣扬的政策里鸡蛋挑骨头。”
“他们招募了一堆异能者,并对他们进行了肢体改造。想想吧,一群异能者举着机械拳头揍你,这不是什么好看的场面。”
阿里无语,他点上了一支烟,也递给了“二号”一支。但脑子还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反驳的理由。
“额——我们也有,不是吗?政府军不是刚刚成立了一个异能部门吗?”
“先生,他们肯定不会被派来镇守一个实验室的。还有,您真得加快研究速度了,如果明天还出不了成果的话,上头就会决定换人。”
“您不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这件事不止您能上。”
“那你去给我找一个在这个领域成就更高的人来!”
似乎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阿里突然破口大骂道。
但当看到“二号”面无表情的凝视着自己时,他的话咽了回去,只能将目光无助地投向对方。
“您应该知道为什么政府军能顺利推出异能部门,上面来了一位血族的大人物,先生。”
“二号”——史蒂芬森,他的身高相较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所长更为矮小,但在对视中,抬起头仰望的他却用眼神将对方死死锁住,迫使阿里不得不低下脑袋。
“我尽力。”
阿里最终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沉默。
研究所内突然传来微微的震动。
“滋滋——滋滋——”
“二号”的通讯器传来杂乱的电磁声。
他有些意外地摘下耳机,又重新戴上,可没有任何变化。
“‘一号’,‘三号’?受到请回答。”
通讯器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故障了?”
阿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是这边信号不好。”
“二号”回道。
“没可能,这里可是‘灯塔’。”
二人也不想继续在室外淋雨,决定回去在做商讨。
可一进屋,却发现室内一片漆黑,只有一些不需要直接供电的器材还亮着幽暗的灯光。
大规模断电?这个想法在阿里心中油然而生。
“看来,您的白柩变成黑柩了,哈哈。”
“二号”到这时又生起了幽默心理,朝一旁的所长打趣道。
“我觉得是这玩意过热了,您还是把您珍藏的老古董换掉吧。”
他指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猜测道。虽然因为他实在太矮,导致指向的东西很不明确,但是阿里还是一下理解了他的意思。
恰巧此时,阿里似乎猜到了什么黏乎乎的东西,但因为周围实在太黑,他也无法辨别,只得暂时停下前进的脚步。
“再说吧,您有带什么照明工具不?”
阿里问“二号”。
“二号”不语,只是按了一下身后背着的巨大‘棺材’状物品,那东西瞬间开始变形,凹陷出一个容量不大的空间。
空间里伸出了一只机械臂,上面便挂着照明工具。
这个工具的功率很大,射出的光瞬间照明了视野前方的空间,使前路一览无余。
可这并不是上面好事,因为一具尸体因此立马进入了二人的视线。
那具尸体身着“灯塔”制式军装,应该是在此看守的安保人员。
阿里被吓了一跳,大叫一声,瘫坐在地。
“二号”自然没被吓到,他只觉得事情十分不妙,必须尽快找到队友汇合。
“不行,先去保护‘逆熵者’。”
即使瘫倒在地,腿抖得不行,但阿里还是拉住了准备直接动身的“二号”。
“二号”倒是对此没有反驳,他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
“你逃吧,所长,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漆黑’就好吧。”
阿里闻听此言,心里虽说不上放心,却也是安稳了一些。只是脚现在还在发怵,没法立刻动身。
“咚——咚——咚——”
长廊的远处拐角突然断断续续地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同时还伴有铁链划过墙壁的声音。
“咚——咚——咚——”
诡异的脚步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距离二人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足足有三米之高的巨型身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出现在了二人的视线之内。
那个巨人只露出了半个身子,但阿里还是认出来他的身份。
“是那个大家伙,‘三号’!我记得他是你的同伴,是吗?”
倒在地上的阿里朝“二号”叫道,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中充满了惊喜。
“是他,‘三号’,汇报一下情况,‘三号’?”
“二号”也如释重负,连忙想上前与队友汇合。
“三号”没有回答,只是转头,隔着远远地望着二人。
然后他便再没有了动作,像一尊石像一般立在原地。
“怎么了?”
“二号”觉得有些不对劲,在距离“三号”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三号”口中似乎念念有词,但即使只隔着这么些距离,“二号”仍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通讯器坏了,你不能大声点吗?”
“三号”应该是听到了这句话,声音果然抬高了一些。
“抓到了……”
他如此喃喃道。
“抓到什么了?”
“二号”有些疑惑,将光向“三号”直直地照了过去。
“三号”的手藏在拐角的墙后,手中似乎握着一个软趴趴的东西,棍状的,大概有一颗小树的树干这么粗。
可当“二号”再将光对准他的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惊失色。
那分明是一句失去了四肢的尸体,虽然面部已经模糊不堪,但黑色的制服还是说明了尸体的身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尖叫声很响,并且在研究所的各个房间内回荡。
或许是因为连接各个房间的走廊都十分空旷,这声尖叫竟然以十分微弱的分贝传到了星霜所在的实验室。
不过没有人会注意到了,因为整个房间现在都回荡着一阵歌声。
是一个男人的歌声,他轻轻哼着,这似乎是一首十分古典的音乐。
一只乌鸦落在关押星霜的牢笼的玻璃窗前,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的风景。
一只手在其后方伸出,轻轻地抚摸着它,而它也没有抗拒,反而十分享受。
那是一只属于青年男性的手,并且戴着黑色的皮革手套。
在袖口与手套之间露出的皮肤上,男人似乎纹了身,是黑色的羽翼花纹。
从手臂往上看去,便是一身西装革履,只不过比起纯粹的深色,偶尔沾染上血迹才更符合衣服主人的审美。
然后,我们便能窥见男人的容貌了。
他长的十分俊朗,留着一头浓密的乌发。
似乎还因为过度疲劳留下了眼袋,而眼睛死死地盯着玻璃另一侧的白发少女。
但他最令人称奇的地方就是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和脖颈似乎都接受了很大程度的改造,在昏暗的白光下散发出金属的光泽,似乎是有意在模仿乌鸦那锐利的喙。
至于脖颈往下的身体有无接受改造,由于衣服的遮挡,我们无从得知。
“可怜啊……”
他似乎实在展示自己的怜悯心,而这份怜悯的对象正是那名被成为“逆熵者”的白发少女。
少女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布,头发散乱,她双手抱膝,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实验室的角落。
她此刻眼神空洞,昔日碧蓝的双眼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失去了往日的色彩。
如同羽毛般轻盈的白色睫毛像是上了枷锁般沉重,几乎是要闭合起来,但似乎还强撑着为双眼露出了一条缝隙。
她此刻眼中看到的是什么景象?这个问题男人无从知晓,但好在他没有必要去了解。
“喂,还醒着吗?我是来接你走的。”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声音还能在宽阔的房间里回荡。
女孩没有回复。
也许是这个玻璃的隔音效果太好了,男人于是又尝试了一遍。
他等着少女回答,直到回音都渐渐消散。
周围一片死寂,安静得实在太过分了。
也许玻璃那边的世界从刚才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