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历1627年,塞维尔大教堂的侧厅被临时改建为审判厅。
从正门步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并行排列的橡木长椅,椅背上刻着斯诺教的圣徽:一只展翅的羽翼托举着一枚燃烧的圆轮,据说这是传说中的天使族的模样。
但那些雕刻已经在数百年的烛烟中变得模糊,像是被反复抚平的伤疤。
教堂的主祭坛被撤去了织锦,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高台。
台上坐着七名身着深红长袍的审判官,他们的面孔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的白皙皮肤,以及锁骨上方悬挂的银质十字。
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布幔,画着地狱的图景:被铁链拴住的灵魂、燃烧的城池、一具半跪在烈火中的巨兽骨骼——那是十二世纪一位修士的作品,据说他亲眼见过恶魔的首都。
空气里混着蜡、尘埃和潮湿的石料的气味。教堂的顶上开了一扇巨大的天窗,阳光从穹顶透过彩色的玻璃直射进来,被滤成了暗蓝色,落在了中央的审判台上,更像是在上方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常被称作“圣光的洗礼”,人们会在此褪去身上的污秽。
审判台也是临时搭建的,但似乎是出于一种尊重,它的材质竟然是当地最为贵重的木材。
别西卜·科洛夫拉特被带进庭时,双手被一条铁链拴在身前。
他身上穿着自己平日的外袍——深灰色,剪裁粗糙,肘部磨得发亮——和旁听席上那些身着白色教袍的修士们相比,他的衣着显得过分简朴,像是一个刚从书桌前被带走的人。
他在指定的位置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低头。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审判席上的七个人。
审判席中央的那位主教——“奥尔索拉”大主教——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声音开口道:
“科洛夫拉特兄弟,你被带到此庭,是因为我们收到了七份来自不同教区的书面指控。其中五份来自斯诺教会直属的神学院,两份来自圣法罗斯的血族教会代表。”
“所有指控中都重复了同样的内容:你公开宣称,我们相信的一切并非来自神子的启示,而是来自一个被放逐的存在——一个在索菲元年几乎毁灭了世界的异界生物。”
主教停顿了片刻,将目光从卷宗上抬起,看向别西卜。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被风化了的石头。
“你称那个存在为‘德缪歌’。你称我们的世界为‘一个正在衰竭的容器’。你在你的著作中写道,‘真理不是被授予的,而是被发现和被确认的。’你还写道,‘信仰不应当成为观察的替代品。’”
他合上了卷宗。
“别西卜·科洛夫拉特,我以斯诺教会塞维尔大主教的名义,在此向你确认:你是否确实著写了上述文字?”
别西卜没有沉默太久。
“我著写了它们。”
他的声音比教廷预想的要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的前奏,像是在回答一个天气的问题。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被一个修士的咳嗽声压了下去。
“先生,我欣赏你在教育和科技上做的贡献。但是,你要知道你在这个国家的影响力。你所做的,不单单是传播虚假的知识迷惑群众……”
“你将神子放在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地位,你们的教派将祂拉到了与你所谓的那个‘逆熵’的异界生物同等的地位上,甚至更低。这不仅仅是亵渎,你这是在给圣法罗斯的民众们制造恐慌。”
主教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宛若在同自己的朋友说悄悄话一般。只是在安静的教堂中,无人听不见这段劝诫。
“那么,”主教的右手轻轻敲了一下座椅的扶手,“你是否愿意在此撤回你的主张,承认你所做的研究是对神子教义的偏离,并宣誓不再传播你的学说?”
别西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动了动被铁链拴住的双手,像是在确认它们仍然在原来的位置。
“大人,首先感谢您,让我有机会来到这座教堂,同您展开学术的探讨,而不是直接上了火刑架,就像一千年前塞勒姆的女巫一样。”
“其次,您要我撤回的东西,和我发现的东西是同一件事。”
奥尔索拉主教没有立刻回答。他做了个轻微的手势,侧席的一位书记官翻开了另一份卷宗。
“你发现的东西,”主教重复了这个词,“你指的是你对‘熵’的研究。你声称,这个世界正在失去某种本质的东西,而这种失去是可以通过测量来验证的。你还声称,所谓‘逆熵者’的存在可能不只发生在索菲元年——可能在重复发生,只是我们尚未掌握观测的方法。”
他抬起手,指尖指向别西卜。
“你是在说,神子降世之后,这个世界仍然需要‘另一个拯救者’。”
别西卜在陈述中第一次低下了头。但不是屈服的姿态——他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句子。
“大人,我没有说‘拯救者’,诺提斯的教义也并非信仰那个给世界带来灾难的怪物。但是,祂确实给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带来了改变。至少祂让我们意识到了,我们的世界并不是我们这群书呆子眼中看到的,当然,也不像你们信奉的神话那般。”
“世界正在面临一场灾难,没错,关键是‘熵的变化’。世界正在变冷,能量在减少,异能者在逐代衰弱,异界的裂缝在扩大——这些都是可以被记录的事实。”
“您可以派人去查证。北方的斯维亚托帝国已经有记录表明,近五十年来,新出生的异能者数量比前一个五十年减少了百分之四十。”
“大人,教廷对这件事肯定已经有所察觉,并已经为之付诸行动。但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来自‘神子’的筛选,这是一场灭绝,彻彻底底的针对文明的灭绝。”
他的声音在教堂的石壁间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沉默淹没。
“还在妖言惑众!”
旁听席上传来类似于此的杂乱争议声,那里的年轻教士显然对别西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产生了愤怒之情。
但别西卜并未理会这番喧闹,他的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主教,像是要迫不及待地诉说着什么。
“大人,我很愿意相信斯诺教派信仰的‘神子’,相信祂的伟大和智慧。但我无法笃定祂的意思是否完整地传达到了今天,而没有被曲解。”
“神子定不会选择一条牺牲天下苍生的道路,所谓的“筛选”并没有使人类变得更好。大人,圣法罗斯的工业刚刚起步,您能想象未来那些钢铁机器因为没有足够的供能而停摆,这个国家将会发生什么吗?”
“异能者们也许能暂时填补这些能量的空缺,但这类群体也终将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就像是在塞勒姆那件事中断代的魔法一样。”
主教身后的另一位审判官——一个比奥尔索拉年轻许多的人,用稍显尖锐的声音插入道:
“既然你说神子的旨意不能为世界带来美好与进步,那你的理论呢?除了恐慌,你的理论还能带来什么?”
别西卜转向他。
“真知。真知与重视,真知与勇气。”
“兄弟,如果你认真读过我的著作的话,就会发现我提出过解决的方法。就是我从‘德缪歌’身上找到的灵感。‘异界’——像是‘地狱’和放逐祂的‘时域’,这些世界也许也在枯竭,但进程不一,异界是我们最应该珍视的资源之一,尽管这是一种竭泽而渔的方法。”
“但如果教会还将‘异界’视作什么神子的试炼亦或是禁忌的领域,并且还是严格禁止人类与异界的接触的话,那我们连这种方法都把握不住。”
旁听席上再次出现了声音。这次没有人去压制它。
奥尔索拉主教举起右手。声音逐渐平息。
“科洛夫拉特兄弟,”他说,“我读过你的著作。也读过你的老师梅塞尔斯关于熵增的论文。我不认为你们是抱着恶意在写这些东西。”
他的语气在那一刻变得不像审判官,更像是一个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的人。
“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德缪歌在索菲元年降临,祂几乎摧毁了六个国家。祂杀死了数以万计的人。祂被放逐,是通过血族先祖卡密拉的牺牲和斯诺教会的联合祈祷才实现的。”
他的手指在卷宗的封面上停了下来。
“你称呼祂为‘逆熵者’。你研究祂的力量,甚至——根据某些指控——你曾试图在实验室中复现那种力量的条件。如果你错了,如果你复现了那种条件,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次获救的机会。”
别西卜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教堂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没有被烛烟熏过的东西。
“那如果德缪歌再次出现,或是出现什么其他更恐怖的存在呢?”
“大人,正是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次获救的机会,我才必须这么做。”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书记官的笔尖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移动。
教堂内沉默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奥尔索拉主教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走下三级台阶,走到别西卜面前,站在和他平齐的位置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你站在我的教堂里,”主教说,“脚下是圣坛石。这块石头上染过殉道者的血。神子在这里被承诺过:祂的子民会在这世界上找到庇护。”
“而我站在您的教堂里,”别西卜说,“因为我相信,如果神子还在这里,祂不会禁止我们观察祂所创造的世界。”
奥尔索拉主教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审判席,重新坐下,拿起了卷宗。
“别西卜·科洛夫拉特,”他宣布道,“你被指控的七项异端主张,在本次听证中得到了陈述和确认。你的立场将被转呈至圣法罗斯总教会,由总教会的三位大主教和一位血族教会代表共同审议。”
他停顿了一下。
“在审议期间,你将被限制在塞维尔大教堂附属的住所内。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但不得出版新的著作。不得在未经教会许可的情况下与外界通信。不得向学生或追随者讲授你的理论。”
“如果你接受这些条件——我想你会的——那三个月后,总教会将宣布最终裁决。”
别西卜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铁链垂在身前,眼睛看着主教手中的卷宗。
教堂侧廊的那扇半开的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暗蓝色的光铺满了地砖,像一层水,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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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宗保存在尼奥波利斯灯塔档案馆,索菲历2027年由某研究员调阅
以上只是卷宗关于这场审判的记录,但在其后,还发生了一件鲜为人知的事件。
主教宣判了别西卜·科洛夫拉特的审判结果之后,别西卜并非一言不发。
“大人,我们的世界不再会是剑与魔法的世界了,不管这次审判结果如何,文明将会面对的只有两件事情:对抗灾难,以及探寻真知。”
“这才是诺提斯真理派的真正教义。”
主教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亲自向别西卜递上了一本笔记本。
“这是我的女儿赛琳娜的笔记本,我不支持她对这方面的研究,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纠正的地方。”
也许锁链的束缚导致了一些不方便,别西卜并没有伸出他的手,反倒只是诡异地笑了笑。
教堂的天窗在此时被一个庞然大物突然撞破,一条青绿色的巨蟒从天窗砸落。
在场的教士一时间被吓得愣住,而那条青蟒只是冷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便用尾巴将戴着锁链的别西卜牢牢卷住。
此时才有人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还有不少教士开始对这个未知的庞然大物举起圣徽,吟唱咒文。
教堂内的动静自然引来了门外的守卫,他们听从了教皇的号召,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列阵,冲向准备掳走别西卜的青色巨蟒。
“你真的要对她动手吗?奥尔索拉?”
这条巨蟒却突然发出一个慵懒却充满戏谑的女性声音。
已经退居后方的主教,在听到巨蟒呼唤自己的名字时,愣住了。
可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哪是巨蟒的声音,巨蟒的身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绿发女性。她长发凌乱,身上随意地挂着一件白色长袍,手还不停地细细摩挲着巨蟒的鳞片。
“梅塞尔斯?”
奥尔索拉出了神,喃喃道。
“这条小蛇,可是你的女儿哦。”
我们不知道主教当时内心闪过了怎样的想法,只知道在这句话后,他便像发疯似的冲卫兵们吼道:
“杀了那个女人!”
但绿发女子——也就是梅塞尔斯,轻轻打了个响指,又有更多怪物从天窗上坠落下来。
那群怪物皮肤呈现灰色,造型扭曲各异,仿佛他们的造物主在捏造他们的时候,刻意地往其中加了点自己的恶趣味。
梅塞尔斯并没有多加理会这群怪物与卫兵们的厮杀,她口哨一吹,青色的巨蟒便立刻长出了生满羽毛的翅膀。
别西卜与梅塞尔斯,就这样乘着巨蟒,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审判结束的时间,已经临近黄昏。
巨大的日轮便在天际垂死地挂着,却又迟迟不肯消失。
“老师,这条蛇真的是赛琳娜吗?”
别西卜抚摸着自己身下的青色鳞片,向自己最尊敬的人问道,语气十分虚弱。
“吓吓他们的,这孩子天赋不错,虽不比你聪明,却和我有相同的志向,我舍不得。”
“不过,那群丑东西确确实实是用教士们的亲属做的。”
梅塞尔斯随口回道,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别西卜对此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兴奋地追问她:
“老师,我刚刚的辩论怎么样?”
但梅塞尔斯没有回答,只是专心地盯着前方的落日。
风吹开了她本就凌乱的头发,落日投下余晖,别西卜只能看清眼前之人的影子。
老师不会回答他这个幼稚的问题,别西卜对此事明明已经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想尝试,但终究只能迎来失望。
“我说过,我和你的志向不一样。”
梅塞尔斯却在此刻开口了。
“我们想象的世界也许完全不一样。即使身为老师,我还是不希望你想象中的世界会变为现实。”
别西卜低着头,老师的回答等同于否定了他的志向。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别西卜,现在你和老师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了。”
梅塞尔斯平静的语调中突然有了起伏。
她突然回头,捧起了别西卜垂着的脑袋,同样深邃的眼眸认真地盯着他的瞳孔。
“你出师了,去把你心中那个异想天开的‘异界’变为现实吧。”
此番话语,使少年的眼中充满了闪烁的希望。
“那么,老师,就当我提前宣战吧!欢迎来到人人追求真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