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焚毁

作者:rong桑 更新时间:2026/8/15 8:51:02 字数:4499

“所以我都说了,在我视线所及之处,我便万无一失。”

“而如何保证万无一失?我不跟你们打不就行了。”

远处的另一条走廊,“鸦”正安然无恙地自言自语着,在他的怀中,星霜也静静地躺着。

“这个能力也算是改造后产生的二次觉醒吧。”

“鸦”说的正是作为异能者的他所拥有的两个能力。

一个便是能够与乌鸦交流沟通,甚至共享感官。

而另一个便是以乌鸦为媒介干扰他人的感知,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幻术。

他通过这两种能力,避开了潜在的危险,并把道路上的敌人全部引走。

虽然这一切顺利进行的前提就是制造混乱,巧的是“三号”正好能给他想要的混乱。

前路此刻已经畅通无阻。

“鸦”突然感觉胸口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竟发现那白发女孩竟然就这么熟睡了过去。

女孩的头不自觉地靠着“鸦”的胸脯,“鸦”没有从女孩甜美的睡颜上看到一丝戒备的痕迹。

该说她是傻还是天真呢?

“你这小孩真是奇怪啊,竟然能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睡着。”

“也许你真的已经疯掉了吧……”

但“鸦”话虽如此,却还是很享受这种感觉,被人依靠的感觉。

好好睡吧,就当是享受最后的安宁时间了。

这时,通讯器里响起了“鹰”的声音。

“‘鸦’,我在白柩研究所南面的出口,最靠近研究所的高楼楼顶。”

“你想办法带目标出来,我会带你们撤离的。”

“鸦”回道:

“安啦,保证万无一失。”

“你按照我给的路线走,能最快离开这里。”

“鹰”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放心的意思,但他的谨慎也不无道理,这里是“灯塔”,很快就会有援兵赶到。

“鸦”沉默了片刻,他的脑后端口闪烁了一下,一张清晰的路线规划便在其脑海中呈现出来。

“‘鹰’,你觉得,我们的人会怎样对待她。”

他突然开口询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毕竟‘逆熵者’这东西谁都没见过。”

“还有,我们负责拿钱办事就行了,多的不要去想。”

这些回答是否让“鸦”满意,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向着正确的道路走去。

“出来后,给我打指示,或者让你那些乌鸦伙计们来找我,我立马飞过来带你们走。”

“就算被人追了也别急,我在楼上架着狙,一两个追兵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等……‘鸦’,你在往哪走?”

“鹰”还在通讯器那头喋喋不休,可他很快发现,“鸦”的定位已经偏离了自己规划的路线。

对此,“鸦”并没有解释,而是反手关闭了通讯器。

“我在走我的伙计们都觉得正确的道路。”

少女在其怀中熟睡时,他已暗自下了决心。

“我和你说过,我其实也挺惨的,虽然我知道你当时并不愿意听这个故事。”

“鸦”觉得,将一个沉睡的听众当作自己的倾诉对象,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他一边走,一边平淡地阐述着自己的过往:

“这个故事很长。”

“我的家庭,怎么说呢……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好人吧……”

“虽然参过军,有过正经工作,但我也一直干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父亲杀人越货,母亲流窜黑帮贩毒,哥哥……哥哥稍微长大一点,也跟着父亲杀了几家人。”

“好在我那时候太小,也不懂事,只能成天蹲在家里的仓库,除了观察偷粮食吃的乌鸦,无所事事。”

“不过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家人便是一切了。虽然全是一些混蛋,但好歹家里人对家里人还算体贴。”

“母亲……我很喜欢母亲做的菜,很好吃。然后在我打碎玻璃的时候,她也是家人中唯一不责怪我,还帮忙收拾的。”

“不过我果然不是什么好孩子,收拾碎玻璃的时候,我也想过主动帮忙,但我当时有这个想法并不是因为觉得要体谅母亲的辛苦,而是觉得我这么做能得到好处。”

“所以,也许是对抱有这个思想的我的惩罚,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记得那是个雨天吧?父亲、母亲和哥哥一起出去了,临走时似乎还吵了一架,回来的时候,母亲不见了。”

“记得那时,父亲和哥哥都很焦急的样子,似乎在厨房间处理什么,我没去看,还是蹲在仓库里,我不敢。”

“但我最后还是太过好奇,就趁他们不在的时候进了厨房,我在里面找到了三个袋子。”

“里面装着三个脑袋,两个我不认识,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而第三个,就是我母亲的脑袋。”

“我好像忘了当时是什么感受了,只记得之后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我依然天天一个人蹲在仓库里,只不过时间可能更久了点。”

“就和刚才的你一样,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一整天,像个傻子一样。”

“直到我发现,自己能和偷吃粮食的乌鸦交谈了,直到那天有人把我从家里带走了。”

“喔,看来这个故事讲不完了,我们要说再见了……”

“鸦”此刻已经抱着星霜来到了室外,白柩研究所的露天阳台上。

夜晚的冷风轻轻拂来,使女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睁开了双眼,但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

“你醒了,那我要告诉你两个消息。”

见怀中的女孩已经苏醒,“鸦”便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第一个,是我从那些文件堆里得知的。你的体内安装了一个微型炸弹,一离开研究所的范围就会引爆。那帮畜生为了防止被人半路截胡想出了这种招数。”

“我确认过了,确实如此,而现在已经接近那个临界点了。”

“第二个,这个炸弹的技术并不算复杂,花一些时间,很轻易地就能拆除。”

“但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说着,他抱着星霜,竟然径直朝阳台的边缘走去。

怀中的少女并没有多的反应,只是双眼有些懵懂地看向抱着自己的男子。

“你到了我们那边,会被怎样对待,我说不准。”

“但之后,你一定会经历两个党派的疯狂争抢,而这之间会遭受的痛苦,绝对比现在还多百倍千倍,我保证。”

“与其如此,倒不如现在解脱的好。”

星霜听了这些疯狂的话,仍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摆动着脑袋,她将目光投向楼层的下方。

遥远的地面,如模型般大小的车子在不断来往。

“放心吧,在落地之前你就会迎来死亡,爆炸的痛苦只是一瞬间的。”

“鸦”对女孩安慰道,如果这样的话语算作安慰的话。

毕竟,他从没有经历过爆炸,所以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否真实。

“这样的话,也不算作我亲手沾上孩童的血了吧……”

“鸦”说完这最后一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双手用力,将怀中的女孩抛了出去。

在这一瞬间,他在女孩麻木的脸上看到了异样的神情。

她的表情实在太过复杂,但“鸦”此刻也并不在乎女孩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什么嘛……你果然还是在演我啊”

他自嘲道,内心中只剩这个想法。

不,与其说是演戏,这更像是一种伪装;不,与其说是伪装,用对自我的保护来形容更加确切。

她在下意识保护那已经破碎不堪的属于孩童的灵魂,那在死亡的恐惧前终于再次显露的属于孩童的灵魂。

“鸦”笑了,他感觉心中有一种无名的情绪,自己曾经似乎体验过。

在这个即将死亡的女孩眼里,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可憎吧?

星霜的眼中,“鸦”确实在诡异地笑着。

但她并不觉得对方可憎,她甚至不想去理解对方到底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她此刻的内心十分纯粹,被纯粹的濒死恐惧包裹着。

巨大的枪响声,星霜看见“鸦”的头颅被什么击中,瞬间变成了血雾。

这次没有什么鸦羽的戏法了。

然后,星霜再次被失重感包围,她感觉到自己在急速下坠。

但在落地之前,她就感觉到了身体产生异样。

起初只是一阵耳鸣。

像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只空壳,然后缓缓拧紧,把所有的声音都压扁、拉远。她听不见自己心跳了,但她能感觉到——在胸腔更深的地方,某样东西在涨。

然后腹部先动了。

开始扩张——一个点在她的上腹内部膨胀开来,像有人在她的脏器之间塞进了一颗正在长大的果核。她的胃被推向左肋,肠被挤向下沉,横膈膜被压得向上拱起,肺叶失去了一半的扩张空间。她吸气,但气进不去。她呼出,但已经呼不出任何东西。

那个点在继续膨胀。

她感觉到自己的肝脏被挤开了,向右偏移,包膜被拉扯着发出一种细密的、闷钝的疼痛。然后肾脏开始被压扁,腰后侧的两侧同时传来一阵缓慢而持续的挤压感,像是有两只手在用力将其揉碎。她的背部肌肉绷紧,试图对抗那股压力,但那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内部——她没有任何可以对抗的东西。

然后是温度。

是灼烧的感觉吗?更像是纯粹的热——一种在体内扩散的、缓慢而持续的热,从腹部的中心开始向外渗透,像是她的内脏被浸泡在滚油之中。她能感觉到胃壁在融化,十二指肠被压得贴住了脊椎骨。胃酸从破裂的组织中渗出,流入腹腔,像火一样舔舐着周围的脏器。

然后是声音。

她自己听不见,但她的耳朵接收到了某种东西——一种低频的、持续增长的嗡鸣。它在她的颅腔内振动,在她的颞骨上产生共鸣,她的牙齿开始对不上咬合面,下颌关节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然后是骨头。

她的肋骨开始弯曲——先是从胸骨开始,向内凹陷。一根、两根、三根——它们向内折,像有人从内部拉动它们。胸骨的下缘向内翻折,压住了她的心脏。心包膜被挤压,她的心脏还在跳动,但每一次跳动都顶住了折向内部的骨面,像被一只手攥住又松开、攥住又松开。

然后是脊柱。

她感觉到自己胸椎的某一节在内部压力下出现了微小的裂纹,细如发丝的、沿着椎体表面延伸的裂痕。她的脊髓被轻微地挤压了一下,双腿的感觉在那一瞬间消失又恢复,像一条被短暂掐断的线路。

然后是她的横膈膜。

它已经无法维持原有的位置了。隔膜的肌肉纤维被腹部的压力强行向上推,她的左肺被压向胸腔的左上角,右肺失去了下半部分的活动空间。她吸进去的那一口空气——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空气的话——只到达了肺的上叶。

然后,那个点终于开始溃散。

她感觉到一种碎裂,像瓷器从内部被撑开然后散落。她的腹腔壁被撑开又松开,内脏的碎片散落在腹腔内壁上。她的胰腺被撕开了,像一片被撕开的叶子,沿着纹理裂成几瓣。她的左肾消失了,或者说她感觉不到它了。

然后是血液。

它不再在血管里流动了。它开始沿着不对的路径移动——进入腹腔、进入胸腔、进入她左肺的下叶。她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有一种温暖的、带铁锈味的液体在往上涌,涌进她的气管,涌进她的声门。她想咳嗽,但她已经没有能咳嗽的肌肉了。那液体停在她的喉咙里,像一片积在水管里的水洼。

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手。

准确地说,她感觉到自己不再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了。她不知道它是否还在那里,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东西”出现在她与自己的手之间——一层越来越厚的、不断冷却的隔阂。那隔阂在上升,从她的指尖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到她的小臂。

然后是她的心脏。

它在试图继续跳,但它的面前已经没有可以容纳它的空间了。它每一次收缩都只能挤出很少的血液,更少,更少。它仍然在跳,但她知道它正在跳入她自己的胸腔积血之中。每一跳都比前一跳更小,更无力,更接近停止。

然后是她的眼眶。

她感觉到眼压升高,眼球的表面有一种饱胀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睁着眼。她感觉到自己的视觉开始变暗、变远、变薄——不是变黑,是变白。一层一层地变白,像是有人从她视野的边缘开始收走所有的东西。

然后是她的意识。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正在化作一滩液体。她的身体在变成一具容器,而容器里的东西正在外溢。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再有腹腔了,可能不再有胸腔了,可能不再有皮肤来包裹那些本应被包裹的东西。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外侧皮肤在渗水——是她自己的血,从皮肤表面渗出,像汗水一样沿着她的手臂流下来。

然后她听到——或者说她感觉到——那一声。

她不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也许它是声波,也许它是空气的振动,也许它只是她的骨骼在她自己的体内传导来的一阵撞击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向向外翻折了。它们终于不再内折了——它们开始向外散开,像花瓣从内向外翻卷。她的胸腔被打开了。

她没有感觉到那束光。她只感觉到最后一阵扩散的温热,然后是冷,然后是没有边界,然后她不再是她了。

……

……

……

似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沉寂。

星霜睁开了眼。

熟悉的天花板,上面不再是刺眼的白炽灯光。

只有下方隐约透来昏黄的蜡烛灯光。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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