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天花板，昏黄的灯光，下铺传来轻轻的翻书声。
星霜又回来了，再次回到了这个清晨，这个家，这张床。
浑浑噩噩地下床。
艾莉丝，还活着，穿着睡衣，刚藏好书，神情有些紧张。
但她还活着，眼睛还会一眨一眨地看着自己，然后下意识地躲闪着。
她活着，而不是那具全身是孔的尸体。
星霜再次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她想索求拥抱。
“小霜？”
艾莉丝的声音还是那样，有些虚弱，但这压不住她声音中的那点喜悦。
“真是的，小霜还是小孩子吗？”
和上一次同样的话语，艾莉丝同样欣然张开了双臂。
但这一次，星霜没有跑开，她拥了上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姐姐。
然后，二人就这样重重地倒回了床上。
“小霜？怎么了？”
望着突然将自己扑倒的妹妹，艾莉丝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地，她能感受到妹妹那异样的情绪。
因为她的手搂着自己的腰，越来越紧，但却一言不发，一声不吭，就这么静静地抱着。
“真是的，虽然姐姐的怀里很温暖就是啦……”
艾莉丝还想再说几句玩笑话，但感受着妹妹抱紧自己的力度，她觉得这并不合适。
“有什么烦心事吗？”
小霜并没有回答，双唇紧闭着。
这种时候，艾莉丝想到，就应该由自己担当起大人的责任，来开导伤心的妹妹。
“是工作的时候，遇到了什么讨厌的人或事情了吗？”
没有回答。
“还是说，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有些厌倦了？不如叫老爸带你出去散散心吧，今天先停业？”
没有回答。
艾莉丝看着怀中沉默的妹妹，感到有些茫然。
她想开口安慰，但又不知道从何入手。
老实讲，自己其实谈不上多了解自己的妹妹。
自从自己生病之后，她与家里的生活仿佛脱轨了一般，家里人干了什么，遇到什么人什么事，自己都无法亲身了解。
所以，也许，只是说可能，她可能连小霜现在是怎样的人，都已经不知道了。
但她是自己的妹妹，这一点不会变。
于是她努力想开口，最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这样啊，小霜。看来是太累了吧？”
星霜还是没有回答，但是身体却有了反应。
她开始啜泣，起初是艾莉丝发现自己的衣服好像被什么沾湿了，然后小霜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鼻音，艾莉丝才发现，自己的妹妹在哭。
然后，就像是堤坝突然崩溃一样，星霜大哭起来。
抱紧艾莉丝腰部的双手在颤抖，但还是努力地尝试抱得更紧。
艾莉丝面对嚎啕大哭的妹妹也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从未见过小霜这个样子。
不过，既然能哭出来，那就说明小霜将自己当作了可以倾诉的对象，自己就能帮她。
于是，她尝试回想起母亲玛莎抚摸自己和小霜时的动作，一只手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妹妹的白发。
“乖~乖……”
“如果太累的话，那今天先休息吧，就和姐姐躺在一张床上。”
“那些事情，等之后再慢慢告诉我吧。”
……
星霜还是没有开口。
大哭了一场之后，她似乎太过疲倦，在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按艾莉丝自己的估算，应该已经是下午了。
本来抱着艾莉丝的双手也已经松开，她现在侧躺着，脸上没有显露任何受过伤害的痕迹。
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在寻求安全一样。
艾莉丝趴在星霜旁边，她静静地注视着，欣赏着自己妹妹安详的睡颜，她的白发，她纯白的睫毛。
真像是天使呢。
这是母亲对小霜的评价，而艾莉丝自从第一次看到还是小婴儿的星霜时起，心中就一直肯定着这个想法。
真是天使呢。
不论是她的外貌，还是她为自己，为这个家做的一切。
如果自己能与她更近一点，就好啦。
那是从前的关系，孩童之间的无忧无虑，艾莉丝此刻在怀念从前与小霜的关系。
她尝试着用手捏了一把小霜的肚皮，触感有些冰凉，但十分柔软。
自己以前经常这样做，但小霜很反感这种做法，不过她现在并没有反抗，只是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
是因为睡着了吧？
星霜的眼睫处微微颤抖，也许是感受到了艾莉丝的举动。
但她没有反应。
小霜已经醒了，至少艾莉丝是这么认为的。
但艾莉丝并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她还想更任性一点。
于是她学着星霜先前的动作，紧紧抱住了妹妹娇小的身躯，将嘴唇贴近了小霜的耳边。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经常这样抱着你吧，小霜……”
没有回答。
“真是怀念啊，那个时候，和你一起，似乎干什么都是开心的。”
“你还记得我们放风筝的时候吗？”
没有回答，但星霜的身体似乎微微移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的我，还能跑呢，和你一起，和老爹一起……”
“就在那个郊区，没有草坪，周围都是丑丑的烂尾楼。”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应该曾经有一块美丽的草坪。”
“……”
“只能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在想，没办法和你还有老爹一起出去玩，或者干些其他什么事情，有些不太适应呢。”
“因为老是看着床对面的相同的墙壁，总归是无聊的吧？”
“当然，你也是，老爹也是，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照顾我，所以总的来说，也还好吧？”
“而且，可以看书，书中的世界总是有趣的。”
“……”
“但总归有些……寂寞……”
艾莉丝说到这，突然像是失去了力气，话语戛然而止。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过一般。
灯光十分昏暗，也许这个房间平时也是如此。
“所以，如果感觉太累的话，那些事情都和我说吧，不论多长，不论多繁琐，我都会认真听完的。”
“因为这个房间平日里，有些太过安静了。”
星霜还是没有回答。
艾莉丝贴在星霜耳边的耳语突然夹杂了一丝哭腔。
“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这么孤独了？我害怕——”
她猛地将妹妹的身子反转过来，捧住她的脸颊。
星霜睁着双眼，她果然没有睡着。
二人此刻的双唇贴得非常近，这让艾莉丝产生了一丝无名的冲动。
但她还是抑制住了这股冲动。
因为小霜的眼睛，那碧蓝的双眸。
那双眼睛平静时，宛若无风的湖面；喜悦时，宛若闪熠的蓝宝石；迷茫时，宛若淡淡的薄雾。
但现在，艾莉丝看到的那双属于星霜的眼睛，与上面的描述都不相符。
那双眼睛中展露出的东西，她很熟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那是她日日夜夜可以见到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神。
她顿时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样继续刚刚的话语。
但她还是咽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如果小霜你也一样的话，就和我说吧……”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是小霜你的话，一定知道的吧？”
“说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