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霜有些迟疑,她不知道雷克斯具体指的是什么。
但看到雷克斯还一直望着凯特远离的方向,她才明白是自己多虑了。
那孩子在刚来时对大家的接触都十分抗拒,后来从她口中得知她的父母一直在家暴她,甚至逼迫她在这个年纪出来干清道夫这个工作。
他们家大抵很需要钱,家里似乎有一个弟弟……
“她才七岁……”
“……”
“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星霜开了口,她觉得可以向雷克斯诉说这一情感。
“今天?”
“不,一直以来……”
雷克斯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尽管吐不出来什么东西。良久,他才开口道:“你也一样啊……”
“我不一样。”星霜有些着急地想解释自己是自愿的。
雷克斯似乎并不想就着这一话题深入下去,直接打断她道:“你应该知道兽人族的地位问题,以及其历史原因吧。”
“嗯,差不多……”星霜的声音小了下去,也同时低下了她的头。
虽说她并不了解具体的历史原因,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兽人的地位有多么低下。
更讽刺地是,兽人的待遇,在贫富差距巨大的尼奥波利斯反倒是最好的那一档。
在这里,他们至少能和底层的工人打成一片。而在有些国家,兽人甚至是可以摆上货架,随意拍卖的商品。
“那就能理解了吧。既然糟糕的过去既成,最好还是自己掌握活下去的本事,向着明天走去吧。”
“这里已经算是一个避难所了,如果去别的地方的话,鬼晓得她还会遭遇什么。”
星霜沉默了,她无法再去反驳什么。如果真心为凯特好的话,她就不得不承认雷克斯说的正确。
只是,雷克斯的话又是否是说与自己听的呢?
“你安心好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们两个小孩子出事的。”雷克斯撂下这么一句话,给嘴上的烟点上火,就往前走去,只给星霜留下一个雄伟的后背。
“这家伙是想要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给我留下一个帅气的背影吧……”星霜这么想道,毕竟雷克斯和扎兹合得很来。
“就算是豁上我的老命。”雷克斯又回头加了一句。
“知道了。”
星霜这时才总算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也对啊,能跟家人一样的伙伴一起出生入死,完全不能算作一件坏事吧。
星霜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凯特的同情心非常的可笑且多余。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吊灯,无意识地数起了其摇晃的次数,直至她的周围完全地安静下来。
“雷克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雷克斯刚走了没多久,又被星霜的请求留了下来。
“怎么?是合同哪里还有问题吗?”
雷克斯还想继续打趣,但看到星霜的神情,他也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这里不方便,去你办公室吧。”
星霜说。
“你把我是异能者的消息泄露出去了吗?”
星霜想过很多方式来打开这个话题,但一到雷克斯的办公室,一股无名的情绪就涌上她心头,直白的问话也就这么出口了
雷克斯显然没有想到星霜会这样问他,因而显得十分吃惊,甚至没叼住嘴里的烟,让未抽完的香烟表演了一波自由落体。
“你怎么会这么想?”
星霜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措辞并没有出口,而是先沉默了一会。
“今晚有人要抓我,灯塔的人。”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还是那样的直白。
雷克斯作为一个汉子,听到这个消息,竟然也“少女式”的眨了眨眼,鼓了鼓嘴,然后仰头开始沉思。
“我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抓你的?然后在知道消息的情况下跑来这里。”
“我说,我们再过几个小时可是要和灯塔的人汇合的。”
星霜摇了摇头,道:
“其他的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
雷克斯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挠了挠头发,随后非常认真地回道:
“小霜啊,你这么直白地问我,有做好面对真相的觉悟吗?”
“如果我说是我干的,你会怎么样,这些你想好了吗?”
星霜咽了下口水,随后把头低下。
显然,她没有想过,也无法想象到雷克斯背叛自己的场景。
“不是我干的,我这么说,你会相信我吗?”
雷克斯追问她。
“……”
“……”
“……”
“我信你。”
在长达十数秒的沉默后,星霜还是开了口。
雷克斯此刻正在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烟,他拍了拍上面的灰,一边把烟叼回嘴里,一边苦口婆心道:
“所以嘛,我就说……”
“……等等?你说什么。”
但当听清星霜的回答后,他又露出了震惊的神情,烟也再次掉到了地上。
“我信你,雷克斯。”
星霜再次重复道,而雷克斯很明显能感觉到她眼中的坚毅。
“这样啊,你信我。”
雷克斯略作沉思,随即便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天真啊,小霜。”
“那么,作为你信任我的回报,我和整个‘炸弹时间’都会尽可能地提供帮助的。”
“如果只是某些高层觊觎你的话,我雷克斯还是应付的过来的。”
雷克斯说完,又将地上的烟捡了起来,这次他索性把烟别在了耳朵上。
“不用了,你们派不上用场的。”
“最坏的情况,我现在是与整个‘灯塔’为敌。”
“这么严重吗?”
雷克斯脸上豪爽的笑容突然止住了,他此刻才真正正视眼前的女孩。
他也在这时才注意到,女孩的眼神完全不同于往日,甚至让雷克斯感到有些陌生。
她虽然还在努力装作正常,但雷克斯笃定,她那双碧眼原本只有平静的湖面,而现在那片湖深邃了许多。
于是他泄了口气,继续道:
“那好吧,虽然不知道你哪来的情报……不过,我前面夸出的海口是不会收回的。”
“那……雷克斯,关于那个任务,你能再和我仔细讲讲吗?”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在最近会发生的大事件,我想尽可能地详细了解。”
雷克斯认真地开始了思考,随后,他给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重要的细节:
“如果硬要论什么特殊的话,今晚的行动顾问……好像是大名鼎鼎的别西卜·科洛夫拉特。”
别西卜·科洛夫拉特,400年前开始闻名的诺提斯教派“真理派”代表,对推动异界开发有极大的贡献,所以他担任行动顾问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算上刚刚广播里播放的内容,这便是星霜对别西卜所有的认知了。
“有什么办法能见到他吗?”
雷克斯对此只能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那老家伙现在应该住在‘灯塔’的最高层,而且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你确定要进去找他吗?”
星霜摇了摇头,那跟自投罗网没区别。
“关于白柩研究所和‘羽翼’、‘漆黑’,你有什么了解?”
“白柩研究所的话我不了解,‘羽翼’好像是刚成立的组织吧?‘漆黑’我知道一些,好像是隶属于灯塔的私人军队。”
“他们的老大“一号”,就是人送外号‘夜蝠’的尤莉安上尉。”
“如果是他们找你麻烦的话,交给我解决是没问题的。”
星霜摇了摇头,表示没那个必要。
随后,她抛出了那个问题:
“你知道逆熵者吗?”
雷克斯对这个名词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好像在哪里听过,没啥印象。”
“好像就是诺提斯教信奉的那玩意吧,叫德缪歌来着。”
“听说是在索菲元年从‘时域’里冒出来的异界生物,当时给我们这个世界带来了灭顶之灾来着。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这种著名的事件史料上应该都有不少记载,而且有关的衍生小说与论文都不少,你自己找找应该能找到。”
“但与之有关的最可靠的第一手资料,应该只有血族拥有了,也许诺提斯教的人手里也有。”
“对了,说到血族,你说你想尽可能了解最近发生的大事,那你知不知道尼奥波利斯最近在全城通缉一个外乡人?”
“不对,说通缉太过了,应该是‘寻找’。”
星霜听到这些消息,略作思考,她很快想起先前遇到的那位粉色头发、性格古怪的外乡客人。
然后,也想起老爹在当时露出的反应。
“那个外乡人,她有什么特征吗?”
星霜急忙问道。
“具体的咱也不知道,毕竟不是内部人员。但这个消息已经以各种形式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好像说是血族的公主出逃了,有一个在血族里都算德高望重的人来到尼奥波利斯,请求灯塔的高层协助寻找。”
“不过,这些应该和你想知道的没有关系吧?”
星霜没有回应,她有些发愣,那位客人虽然性格古怪,但无论是衣着的端庄,还是举止的典雅,都能凸显出她身份的不一般。
自己在当时怎么会就这样把她当作一名普通的顾客?
“如果是血族的公主的话,可能知道关于德缪歌的事情吗?”
“不知道呢,这种事谁都说不准。”
虽然雷克斯给了模糊的回答,但这并不能阻碍星霜现在的想法,不管怎样,先回咖啡馆确认一下那名女子是否就是血族的公主。
“那先这样吧,不管怎样,雷克斯,我相信你。”
说完,星霜起身便走。
“我送你吧,你去哪?”
雷克斯也跟着想要随行。
“不用了,你今晚还有任务。”
星霜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既然她选择相信雷克斯,那就不能把他牵扯进自己的死亡。
她大步流星,打开办公室的门,向外走去。
“等等……”
雷克斯再一次叫住了她。
星霜回头,发现那卷耳朵上的烟似乎烧到了雷克斯的头发,他此刻正呲着牙将其摘下。
随后,雷克斯还是掩盖不住自己担忧的神情,走上前来,抓住星霜的肩膀。
“小霜,虽然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那很痛苦。”
“既然你不选择向我们寻求帮助,我也尊重你。”
“但至少把你的装备穿走。”
……
星霜的装备不算很多,由于她没有经历过身体的改造,装备上也不可能安装太多重火力武器。
两个赛博手套,一个可以用来通讯与接受信息,一个手掌处安装着小型脉冲炮。
一双轮滑鞋,可以变形,脚后跟安装了喷气装置。
还有一款护目镜,看上去有一种传统工业的风味。
她的所有私人装备,只有这些了。
穿戴好这些,她悄悄走向了来时的电梯,她并不打算将自己离开的消息告诉其他队友,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电梯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似乎在来回搬运着什么东西,所以自己就算跟着离开也没有太多人会注意。
星霜一心回想着关于那名粉发女子的一切,可奇怪的是,到最后只留下一股安心的感觉。
她到底是谁?
电梯门开了,她没有看前方的路,一头扎了进去。
但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个人。
“抱歉,抱歉,我太着急赶路了。”
星霜本想开口道歉,可对方却先开口了。
她抬头看去,是一位黑色卷发,戴着黑框圆眼镜的青年男子,但不知为何,他让人有些眼熟。
“该抱歉的是我才对。”星霜冲他略微点了点头,随即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哦?这个嘛,我是刚来的后勤组成员!”
后勤组?星霜对组内的成员其实没有太大印象,因为这些成员经常更换。
“虽然说是刚来的,但其实之前来过一次。”
“你叫星霜是吗?当时我还是跟你一组的呢!”
星霜还是没有印象,但听他这么说,也打消了疑虑。
“你的名字是?”
“艾伦,艾伦·科洛夫。但叫我艾伦就行,你现在是前辈,所以想叫我新来的也行。”
“嗯,你好。”
星霜伸出手,想与艾伦握手。
怎料艾伦直接凑上前来,在她的头发旁猛吸了一口。
“真香啊。”
他有些陶醉地说道,但这一行为让星霜很不自在。
“欸?”
可艾伦好像感知不到对方的尴尬,甚至有些得寸进尺,整个头都要贴到了星霜的身子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有没有曾经想过,这个世界是虚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