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株黑色的藤蔓，从妃咲心底的某个角落里疯狂地抽枝发芽，攀爬蔓延，缠绕住她所有的思绪。
她想象着那双灰调薄荷绿的眼睛失去光芒的样子，想象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浮现出，困惑恐惧痛苦，最后变成空洞和麻木的样子。
想象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这样对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种想象让妃咲的指尖微微发麻。
不着急。
她告诉自己。
慢慢来。
把一朵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比直接碾碎它有趣得多。
“可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妃咲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柔，依旧是那种让耳朵听了会产生依赖感的柔软音色，和她内心翻涌的暗潮完全不搭调。
这种反差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明明脑子里想的是如何把眼前这个小东西一寸一寸地摧毁，脸上却挂着温暖的笑。
这种伪装让她感到一种隐秘扭曲的快意。
女孩嘴里还含着菠萝包，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她听到妃咲的话，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歪了歪脑袋，那双薄荷绿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后她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开口说话了，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带着被面包塞满过的痕迹。
“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过大家都叫我小白。”
“小白？”妃咲歪了歪头，“为什么叫小白呀？”
女孩低下头，用手指抠了抠小熊娃娃肚子上那块被弄脏的绒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因为大家都说我像小狗，爱翻垃圾……所以大家都叫我小白啦。”
“应该是因为小狗很可爱嘛，大家才天天在我面前笑嘻嘻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抱着菠萝包的小手悬在半空中，咀嚼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仰着脸看向妃咲，那双灰调薄荷绿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认真，带着试探的神情，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事情一样。
“姐姐……你说，大家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爱才笑的呀？”
妃咲看着她。
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看着她嘴角还沾着的奶油，看着她眼里那种小心翼翼，渴望被认可的光。
然后妃咲笑了。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女孩的头顶，指腹穿过那头银白渐变冷色系的柔软发丝，轻轻地揉了揉。
女孩的头发触感出乎意料地好，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凉凉滑滑的，在她的指缝间流淌。
妃咲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那是活的，温热的，小小一颗头颅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嗯，”
妃咲笑着说。
“小白真的很可爱。”
她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蠢到可爱。
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但它们的存在让妃咲的笑容多了一层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意味。
她继续揉着女孩的头发，指尖轻轻划过女孩的耳后，感受到那小小的身体因为被夸奖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女孩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笑容明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妃咲想，以后要让这颗太阳慢慢地暗下去。
“那小白，”
妃咲收回手，重新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女孩的脸保持在同一个高度，那双漆黑的眼瞳直直地看着那双薄荷绿的眼睛。
“你是一个人吗？”
女孩抱着菠萝包，点了点头，动作很自然，仿佛“一个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悲伤，没有孤独的沉重，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要不要和姐姐回家？”
妃咲伸出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女孩的鼻尖上。
女孩被这个动作弄得痒痒的，咯咯笑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只要小白帮姐姐……舔一会儿，”
“就可以有好多好多像这样的面包，还有温暖的大床，不用睡在外面了哦。”
女孩眨了眨眼睛。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菠萝包……已经吃了一大半，金黄色的外皮被咬得坑坑洼洼，奶油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
她抬起头，那双灰调薄荷绿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期待和欣喜，干净得不掺杂一丝杂质。
“真的吗？只要像刚刚那样，姐姐就会给我好多好多好吃的吗？”
妃咲温柔地点了点头。
女孩一下子蹦了起来，怀里的小熊娃娃和菠萝包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震了一下，面包碎屑簌簌地掉在她的裙摆上。
她的脸上绽开了今晚最大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几颗洁白的小牙齿。
“那我要和姐姐回家！”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妃咲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那个一直维持着的温柔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露出了她真实的表情。
那是一张扭曲阴暗，被一种潮湿而灼热的欲望完全吞噬的脸。
满足了。
那种感觉从她的胸腔里溢出来，黏稠漆黑，把她所有的内脏都染成了深不见底的颜色。
她看着面前这个兴高采烈的小女孩，看着那张因为一个菠萝包和一个虚假的承诺就绽放出阳光般笑容的脸。
看着那双比山间溪水还要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扭曲的笑脸，但女孩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个小小的生命，像一张白纸一样干净。
而妃咲已经想好了要在这张纸上画些什么。
她伸出苍白的手，握住女孩纤细的手腕。
女孩的手腕，妃咲的拇指和食指圈住它之后还能重叠大半，骨节硌在她的指腹上，脆弱的，一用力就会碎掉。
女孩没有挣扎，反而主动把小手往妃咲的掌心里塞了塞，仰起头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姐姐，你的手好凉哦。”
女孩说，然后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小手一起包住妃咲的手，像是在给她取暖。
妃咲低头看着那两只覆在自己手背上，小小的手。
然后她笑了。
“是啊，”
“所以小白要多帮姐姐暖一暖哦。”
女孩用力地点点头，一脸认真地继续捂着她的手。
滑滑梯外面，夜色深得像被打翻的浓墨，路灯的光在远处孤独地亮着，偶尔有夜风穿过公园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人经过这个角落，没有人注意到滑滑梯里面发生的事情。
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妃咲牵起女孩的手，走出了滑滑梯。
女孩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小块没舍得咽下去的菠萝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一手牵着妃咲，一手抱着那只肚子脏了的小熊娃娃，歪着头看向妃咲的背影，那双灰调薄荷绿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一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妃咲走在前面，漆黑的长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
她的面容隐在夜色中，看不清楚表情，但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可以看出，她在笑。
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玩具，连骨髓都在颤栗扭曲而阴暗的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