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察胡剌交代的军令内容,让粮仓里的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
不是普通的搜城命令。是完颜宗翰亲笔签发的悬赏令——活捉宋室帝姬者,赏金百两;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钱五十贯;知情不报者,与帝姬同罪。胡剌说这道命令五天前才从河北送到汴京,留守的金军看到之后几乎把城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搜城搜了三个月,从来没那么认真过。
“上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个百夫长私下跟我们说,这不是要抓人——是要灭口。宗翰将军怕帝姬活着跑到南边去,到时候大宋朝廷拿她当旗号,河北那些汉人就不好管了。”
林北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阵。她的反应让胡剌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说了一句让胡剌听不懂的话:“完颜宗翰的判断是对的。如果大宋朝廷知道北方还有一个活着的帝姬在抗金,他们确实会拿她当旗号。但他搞错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正在操练的义勇,看着赵铁柱一刀一刀地纠正一个新兵的握刀姿势,看着王狗儿用牙齿咬着弓弦给猎户弓手上弦。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不是朝廷拿我当旗号。是我拿我自己当旗号。”
俘虏被重新堵上嘴关进了内仓。林北辰走回粮仓正厅,在昨晚画战术图的地方盘腿坐下,把缴获的地图铺开。她让人去把赵铁柱、王狗儿、刘老三都叫了进来。这是她的第一次“军事会议”,与会者连她在内一共四个人,加一起认的字凑不满半张纸。
“胡剌招供了两件事。”林北辰用匕首尖点着地图上的城西驻军标记,“第一,金军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不确定具体藏身点,但知道我大概率还在汴京城内。第二,这道悬赏令的签发人是完颜宗翰,不是完颜宗望。这意味着对金国高层来说,抓一个帝姬不只是军事任务,更是政治任务。”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殿下的意思是……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不会。上次搜城队没回去,城西驻军今晚就会派人来查。查到粮仓是早晚的事。等他们确认了我的位置,下次来的就不是二十人了。”
沉默。院子里传来老妇哄孩子的声音,细弱,断断续续,是那首没唱完的江南小调。王狗儿问:“能守吗?”三个字,声还没变完,已经开始沙哑了。这孩子最近在变声,每说一句话都像在刀片上刮。
林北辰将匕首插在地图上的粮仓标记上。“守不住。”她说,“青砖墙能挡二十人,挡不住两百人。我们没有弓弩、没有骑兵、没有外援,粮食不够吃五天。正面交战,两百金军一炷香就能踏平粮仓。”
刘老三的脸白了。他是个瓦匠,这辈子最大的场面是给禁军修过城墙,他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场军事会议的一员。他更没想过坐在上首的将领会是一个连胡子都没长的姑娘。
“那怎么办?”
林北辰用匕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汴京出发,往西北方向,出城,过金水河故道,穿过被烧毁的城郊坊市,一路延伸到地图边缘的空白处。那条线她昨晚就画好了,在天快亮的时候,借着火盆的微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撤出汴京。去太行山。”
赵铁柱皱起眉头。他在禁军待了六年,知道太行山意味着什么——那是金军控制区的腹地边缘,山高林密,人烟稀少,离最近的宋军控制区至少要走半个月。一支没有补给线的部队拉进太行山,要么变成山匪,要么变成尸体。
“太行山离这里有多远?”王狗儿问。
“按地图算,三百里出头。”
“三百里……”刘老三喃喃道,“殿下,这么多老弱妇孺,三百里得走多久?”
林北辰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匕首收起来,看着刘老三,一字一句地说:“刘三爷。你去告诉所有老弱妇孺——愿意跟着走的,我保他们平安到太行山。不愿意的,今晚以前领粮食和铜钱,各自投亲靠友。我不会强留任何一个人。”
“那殿下您……”
“我带能打仗的人先走。”她说,“今晚。”
这天夜里,粮仓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刘老三挨个找了所有老弱妇孺谈话。他说话的方式很笨拙——他没有骗他们说路上很安全,他只是把林北辰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自己想的:“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敢拿刀砍金兵。我信她。”
最终有九个老人和妇女决定离开。他们有的在城外有亲戚,有的宁愿死也不愿再跑了——三个月的躲藏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点力气。林北辰把缴获的铜钱分给他们,每人两串,又每人塞了两块硬面饼。那个一直唱江南小调的女人也在其中,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她把玉佩看了最后一眼,朝林北辰深深鞠了一躬。林北辰想扶她,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来。“保重。”她说。女人含着泪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留下的人有三十三个。战斗人员十五人——赵铁柱、王狗儿和他的三个猎户弓手、张威和他的铁枪社兄弟、两个新加入的溃兵。非战斗人员十八人——刘老三夫妇和他们断臂的孙儿、五个妇女、七个孩子、三个老翁,其中包括一个瘸了腿的老铁匠。三十三个人挤在粮仓的内仓里,火盆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
林北辰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开口之前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铁柱以为她要说什么沉痛的话。“从现在起,”她说,“你们不再是流民。你们是我赵璎珞的兵。”她拔出腰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火盆里爆出一星火花,啪地一声响,像是替所有人答应了。
三更天。林北辰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缴获的九把弯刀全部配发给刀牌手,每把刀都磨过了——老铁匠用最后半宿给每一把刀开了刃。三张骑弓配四十余支箭矢,王狗儿背了一张,他的猎户弓手各背一张。七件皮甲配给了前锋,两顶铁盔给了赵铁柱和另一个大个子溃兵。剩下的粮食分了三个包袱,由三个老翁背。水囊不够,用破瓦罐代替,每个人都带了一个。俘虏没法带——她把胡剌和另外两个俘虏都绑在粮仓内仓的柱子上,堵紧嘴,留了足够三天吃的水和干粮。赵铁柱问:“不杀了?”她摇头:“杀了他们就等于告诉金军我们在哪里留过脚。留活口,他们反而猜不出我们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她在俘虏面前蹲下,用匕首在胡剌眼前的地上刻了一行字:“南下三百里,太行山见。”然后她站起来,吹熄了火盆。
出城的路只有一条:西门废墟。汴京外城西墙在金军攻城时被砲石砸塌了一段,豁口至今没堵上,是难民出城的主要通道。但林北辰不打算走豁口——她知道金军一定在豁口附近布了哨。她选的是紧挨豁口北侧的一处缺口,在地图上没有标记,是刘老三昨天跟一个难民打听来的——那地方原本是个排水涵洞,城墙塌了之后被碎砖埋了大半,人侧身能过,马过不去。
三十三人在月色下贴着废墟墙根摸黑行进。王狗儿走在最前面探路,右手提刀,空袖管在夜风中轻轻晃荡。他一路上做了三次手势——第一次是发现金军巡逻队的火把,全员蹲伏在断墙后等了半炷香;第二次是被一只野狗惊动,他甩出匕首扎穿了狗脖子,动作利落得连赵铁柱都多看了他一眼;第三次是到了涵洞口,他先自己侧身钻过去探了一遍,确认对侧没有伏兵,才用石子敲了三下——预定的安全信号。
林北辰最后一个钻出涵洞。她回望了一眼汴京——这座在三个月前还是天下最繁华都城的废城,在月光下只剩一片黑沉沉的轮廓。皇宫的飞檐歪斜着指向夜空,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鹤。她想起在破殿里醒来的那一刻,想起那只掐住她喉咙的手,想起井水里映出的那张不属于她的脸。她没有再回头。
天亮之前,队伍走到了金水河故道的一处废弃渡口。这里离汴京城墙已有十里之遥,周围的村落全被烧光了,田垄上长满了野草,一条野狗在田埂上嗅了嗅,夹着尾巴跑了。林北辰下令原地休整半个时辰。赵铁柱把哨位布置好之后走到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块面饼。她接过来慢慢嚼着,目光一直盯着远处隐约的山峦。
“殿下,”赵铁柱说,“昨天晚上您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们是我赵璎珞的兵’——末将差点哭出来。”他咧嘴笑了,有点不好意思,“禁军六年,没人跟末将说过这种话。”
“我不是赵璎珞。”林北辰说。
赵铁柱的笑容僵住了。
“我是说——不完全是。”她咽下最后一口面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以前的赵璎珞死在破殿里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跟你们一起从汴京爬出来的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她行了一个军礼。不是禁军那种跪拜礼——他右手握拳捶在左胸口上,刀柄朝前,脊背挺直。这是他自创的动作,笨拙,粗犷,但足够认真。
“不管您是谁,”他说,“赵铁柱跟您了。”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王狗儿带着猎户弓手从前面探路回来了,少年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表情——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兴奋的紧张。“殿下,前面有动静。”
“金兵?”
“不。”王狗儿压低声音,“是宋人。溃兵,大概三四十个,都带着兵器。他们占了一个烧毁的村子,好像在分东西。看旗号……好像是李纲的旧部。”
李纲。这个名字让林北辰的心跳快了一拍。李纲是靖康年间守汴京的主战派大臣,城破后被贬,他的旧部在城破后四散溃逃,一部分人据说是往太行山方向去了。如果这些人真的是李纲旧部——那就意味着有正规军可以收编。
“带我去看看。”林北辰说,“赵铁柱,你带人留在这里守着队伍。狗儿,带路。”
王狗儿带她穿过一片烧焦的桑林,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往村子里望。村子不大,七八间屋舍全烧了,只剩几堵残墙。火堆旁围坐着三十几个宋军溃兵,大多衣衫褴褛,但武器还在——有的拿刀,有的拿枪,还有一个人背着一张神臂弩。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军头,满脸风霜,正用刀尖挑着一块烤熟的麦饼分给众人。他边分边骂:“别抢,一个个来!饿死鬼投胎似的——咱们是李相公的兵,别给相公丢人!”
老军头姓何。后来林北辰才知道他叫何七。
她从土坎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王狗儿拽住她衣袖,压低嗓子问:“殿下,会不会是金兵假扮的?”
“不会。”林北辰说。她走下土坎,朝火堆走去。三十几个溃兵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老军头放下刀,狐疑地盯着这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姑娘——她穿着一件不合体的锁子甲,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火光照在她侧脸上,将那道额角的血痂衬得格外醒目。
“什么人?”何七的手按上了刀柄。
林北辰没有停步。她在火堆前站定,从衣襟里掏出那枚玉佩——刻着“璎珞”二字的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它举到何七面前。
“柔嘉帝姬赵璎珞。”她说,“你是谁的人?”
何七愣住了。他看了玉佩很久,然后抬头看她的脸。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刀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跪了下去——不是单膝,是双膝,老迈的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他的声音在哆嗦,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老臣何七,李纲相公帐下左厢步军都头——守过东京!城破那天老臣在城墙上,看着金兵把圣上带走,看着……”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火堆旁的溃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林北辰看着这三十几号人——他们的盔甲已经破烂了,脸上都是烟灰和冻疮,但他们的刀还在。她把玉佩收回衣襟,弯下腰扶起何七。
“别跪了。”她说,“跟我走。”
何七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得比刚才直了。“殿下要往哪里去?”
“太行山。”
“太行山?”何七眼睛一亮,“殿下是要去拉队伍?”
“已经在拉了。”林北辰回头朝土坎上招了招手,王狗儿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这小孩叫狗儿,斥候队长。后面还有赵铁柱——禁军的人。加上你们,目前兵力大概五十个。”
何七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粗粝,像砂石在铁锅里滚。他转身朝自己的弟兄们一挥手:“都听见了!帝姬亲自来收编咱们了!把火灭了,收拾东西,跟殿下走!”
没有一个人犹豫。三十几个溃兵用最快的速度扑灭了火堆,收拾好兵器,列队站在村口。那个背着神臂弩的士兵被何七拉到林北辰面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瘦高,目光锐利得不像溃兵。何七说:“这是李二,李纲相公帐下弩手,整个左厢就他一个能三百步射中靶心的。”
林北辰看着那张神臂弩。那是宋军制式重弩,弩臂是檀木的,弩机是铁铸的,弦是牛筋绞丝——在这个时代,它就是狙击步枪。她问李二:“弩还在,箭呢?”
李二拍了拍腰间的箭囊:“三十支。二十支破甲,十支穿马。”
“够用了。”林北辰说。
队伍重新上路时,人数已近百。赵铁柱带刀牌手在前面开路,王狗儿的猎户弓手散布在两翼,何七的老兵居中护着非战斗人员。李二扛着那张神臂弩跟在林北辰身后,时不时调整一下弩弦的松紧度,嘴里念叨着什么关于湿度和射程的换算关系。林北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把弩当老婆了,她想。
天亮时分,队伍走出了汴京地界。回头望去,汴京城已经隐没在晨雾中,只剩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她骑在马上——马是从溃兵那里匀过来的,一匹瘸了后腿的老马,勉强能驮人——展开地图,太行山的方向已经标好。在她的系统中,一行新消息正在闪烁:
【部队规模:94人(可战斗人员51人)。】
【声望值:326。】
【统率力:11/100。】
【新任务:抵达太行山。奖励:解锁高级兵种——神臂弩手。】
【倒计时:金军追击——预计12小时内出动。】
她收起地图,夹了一下马肚子。瘸腿老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身后,九十几人的队伍在晨雾中拉成一条沉默的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禁军队正,有李纲旧部,有猎户和铁匠,有失去左臂的斥候队长。他们走过烧焦的桑林,走过荒芜的麦田,走过那些再也不会升起炊烟的村庄。
远处隐约传来金军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一头正在苏醒的野兽。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