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晚风裹挟细碎樱粉,一遍遍拍打教学楼的玻璃窗。老旧吊扇缓慢旋动,低沉的嗡鸣混着操场遥遥传来的喧闹,将整个春日午后拖拽得慵懒又绵长。
教室里闷意沉沉。
——清甜的樱香顺着敞开的窗涌进来,糅合淡淡的粉笔灰味,熏得人眼皮沉甸甸的。阳光穿过交错的枝桠碎落成斑驳光点,在桌面来回摇晃,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下意识把椅子挪向墙根,大半个人缩进光影交织的死角。
——周遭的喧哗仿佛层层叠叠的潮水朝我涌来,翻书声、说笑打闹声缠作一团,我只想把自己藏得更深。
肩膀骤然遭受一记猛撞,笔尖不受控制,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漆黑的长线。不用回头我也清楚,能这般没分寸的只有树。
“朔,快搭把手。”
树(原名宫野树,是我灰谷朔的好朋友,更该说是死党,和春川凌自然也是好朋友,当然,他的身边还存在另一个女生,这个后面慢慢讲)直接把练习册怼到我眼前,眉头拧成了结,“刚才解析几何讲得飞快,我完全跟不上,抓紧给我捋一遍思路。”
我不多废话,提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解题逻辑。等最后一个步骤讲完,树紧绷的神色骤然放松,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打趣。
“也就你能耐得住性子全程听课,换我早就盯着窗外纷飞的樱花放空了。”
“服了。”
我低声嘟囔,抬手轻捶了下他的肩头,只是好友间无伤大雅的打闹。
清水(原名清水奈绪,我和春川凌的朋友,同时也是宫野树的恋人,也可以说是欢喜冤家,打情骂俏,两人形影不离,像是粘在一起一般)刚好顺着过道走回来,挨着树落座。清水弯起眉眼看向我,语气轻松:“灰谷,又被树抓去充当讲题工具人了?”
她性格开朗随和,热爱热闹,总跟着树一同调侃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让人难堪。
“清水别跟着凑热闹。”我无奈应声。
“本来就是事实嘛。”清水手肘抵着课桌,笑着接话,“一到下课你就钉在座位上不动,未免也太孤僻了。”
话音刚落,前排飘来一句冷淡的附和。
“确实如此。”
说话的是春川凌。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笔记本上,口吻平淡得像陈述客观事实,字字句句却都有意针对我。
“灰谷向来这样,只敢缩在不起眼的角落。”
——我的指尖轻轻一顿。我从不会主动留意春川凌的一举一动,可只要她的话题落到我身上,我根本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视线死死黏着纸面,耳尖却悄悄染上绯红,佯装专心念书,心思压根不在课本上。这副别扭嘴硬的模样,藏不住她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讲台上传来老师轻咳的提醒声,我们几人立刻收敛嬉闹,端正坐姿。
——我借着余光频频往前扫视,春川凌的指腹反复摩挲纸页边缘,慌乱的小动作暴露了她的心神不宁。
——黑板被密密麻麻的板书填满,窗外樱瓣不停飘落,在窗台积起薄薄一层,整间教室被困在冗长乏味的午后时光里。
下课铃轰然响起,教室瞬间被汹涌的嘈杂填满。
树一把拉住清水,回头朝我扬手招呼:“走了朔,去天台吹吹风,顺便买几瓶汽水。”
“不去,天台人多吵得慌。”我摇着头拒绝。
清水径直抽走我手边的练习册,拿在手里晃了晃催促:“总闷在座位上会憋坏的,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真烦,还给我。”
我起身打算夺回本子,树顺势按住我的后背,半拉半拽将我拉出座位。两人一左一右围着我打趣,引得周围同学频频侧目,我脸颊微微发烫,心底却没有半分怒意。
途经窗边时,春川凌正和几名女生站在一处闲聊。她余光第一时间锁定我的身影,嘴上应付着身边同伴,还刻意抬高音量,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也就别人愿意拉着你四处走动,平日里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话语里满是嫌弃,身体却诚实往侧边挪出一大步,完整让出整条过道。
——我脚步短暂停顿,简单颔首示意,跟着二人往前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天台没有教室的闷热,开阔的晚风扑面而来,校门口成片的樱树尽收眼底,风掠过枝桠,花瓣漫天飞舞。
树从包里掏出三瓶橘子汽水挨个分发,他和清水依偎在护栏边,十指紧紧相扣。
“朔,你实在太宅了。”树拧开瓶盖大口灌着汽水调侃,“放假整日闭门不出,妥妥的独行侠。”
“起码清静。”我抿了口汽水抬眼反驳,“你们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不会觉得腻吗?”
清水脸颊泛起薄红,笑着回击:“情侣相处本就是这样,不像灰谷,早就习惯独自待着了。”
“行了,别轮番挖苦我。”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靠在另一侧护栏,目光落在楼下那条铺满花瓣的小道。
——今早我就在这里偶遇春川凌,当时她皱着眉喊我灰谷,嫌弃我走路拖沓挡路。此刻回想她方才别扭的讥讽,哪里是真心反感,纯粹是藏不住的在意。一念及此,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燥热。
树察觉到我望着小路出神,伸手撞了撞我的肩膀开口:“发什么呆?下周班级组织踏青,跟我们一块去,别窝在家里虚度日子。”
清水也在一旁附和劝说。
我稍加思索,没有立刻应允:“我再考虑一番。”
“考虑个屁,必须到场。”树伸手勾住我的脖颈,语气笃定,“你不去的话,只剩我们两个多无趣。”
“光是被你们轮番调侃就够折磨人的。”
我嘴上不停抱怨,内心实则并不排斥这次结伴出行。长久独处过后,和好友闲谈打闹,总能抚平积攒心底的沉闷。
微风卷着樱瓣落在天台地面,我们三人随意闲谈,树和清水时不时对视浅笑,默契十足。上课预备铃响起,我们收好空汽水瓶,结伴折返教学楼。
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独自返回教室的春川凌。她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我,语气生硬得如同下达命令。
“灰谷,要是你打算参加踏青,千万别拖全队后腿,跟不上队伍就老实待在大巴上。”
别扭的叮嘱裹着尖锐的措辞,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期待。
——我心底微动,轻声应声:“我知道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树和清水憋着笑意,没有戳破春川凌口是心非的小心思。回到座位后,二人围着我取笑刚才拘谨的模样,我伸手挡住树凑过来的脑袋,耳根悄然升温。
往后几日的校园日常暗流涌动。课堂上树依旧时不时凑过来借笔记、请教难题,清水陪在一旁,总拿我内向孤僻的性子打趣。春川凌端坐前排,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只要听见我们这边的说笑声,必然插上几句冷言嘲讽,说完立刻挺直脊背装作认真看书,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所有伪装。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对她的在意却越积越深。
踏青的日子如期而至。
——郊外森林公园被成片晚樱与新生绿植包裹,暖风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山涧溪流叮咚作响,全班队伍顺着蜿蜒的林间步道缓缓前行。
大巴停靠园区后,解散指令刚下达,同学们立刻分头组队行动。树第一时间攥紧我的手腕,清水挽着他的胳膊,直接把我夹在中间,不给我独自躲开的机会。
“走,咱们直奔山顶观景台,视野绝佳。”树拍了拍鼓囊的帆布包,“薯片、碳酸饮料、小蛋糕全都备齐,足够消遣一整天。”
清水望向不远处蹲坐在石凳整理背包的春川凌,主动提议:“喊上凌一同结伴吧,她一个人未免孤单。”
蹲在石凳上的春川凌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蹙眉,语气带着刻意的抗拒:“谁要和你们组队,我只是顺路往山上走而已。”
嘴上拒绝,手上收拾背包的动作却快了许多,几秒后拎着小包走到我们身侧,刻意和我隔开一步距离,目视前方不肯主动搭话,脚步却始终与我同步,半点没有拉开差距。
树朝我投来戏谑的眼神,我刻意视而不见,迈步顺着山道前行。
林间小路狭窄,四人并排同行格外拥挤。树和清水走在外围,时不时停下对着路边野花拍照留念,内侧只剩下我和春川凌并肩前行,死寂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轻声开口逗弄她:“先前还警告我不要拖后腿,如今反倒主动凑过来同行,口是心非的模样未免太过明显。”
春川凌脚步骤然顿住,转头狠狠瞪着我,音量陡然拔高,引得前方二人回头观望:“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不想被班上聒噪的女生纠缠,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话音落下,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扭头望向路边樱树掩饰慌乱。
“行,是我自作多情。”我不再逗弄她,抬眼望向盘旋向上的山道,心底却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愉悦。
行至中途平缓草坪,树提议就地休整。我们席地而坐,摊开满满一桌零食。树拆开薯片递给我,清水递来冰镇汽水,春川凌独自坐在角落,小口啃着自制三明治,视线却时不时飘向我手边的甜点。
树嚼着薯片开启吐槽模式:“说实话,今天要是没我们拉着朔,这人铁定闷在家里看书,白白浪费这般好风景。”
清水顺势附和:“天生不爱热闹,怎么劝都没用。”
春川凌咽下嘴里的食物,淡淡开口挖苦:“本性难移,就算出门踏青,也只会闷坐发呆,扫所有人的兴致。”
三人联手调侃我的模样让我无奈叹气,拿起一块饼干丢向树,他笑着侧身躲开。
所有人都在打趣我,春川凌却趁着众人分神,不动声色将一盒草莓大福推到我的手边,视线飘向远处山林,小声嘟囔:“包里带多了,放久会变质,不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我拿起大福咬下一口,清甜果肉在舌尖化开,抬眼看向她。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浑身紧绷,佯装欣赏山间景色,垂在腿边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短暂休息结束,我们继续向观景台攀登。途经一处陡峭斜坡,路面青苔湿滑,我重心不稳身形一晃。身侧的春川凌下意识伸手攥住我的衣袖,力道大得揉皱了布料。等我站稳,她飞快抽回手后退半步,嘴硬辩解:“你要是摔下去,全队都要停下等候,纯粹添麻烦。”
“谢了。”我认真道谢,清晰看见她耳尖红得发烫。
前面的树和清水全程目睹全过程,压低声音窃笑,频频回头打量我们二人,惹得春川凌全程冷着脸,却再也没有刻意拉开和我的距离。
——登顶观景台后,整片郊外风光尽收眼底。层叠绿树间点缀成片粉白樱花,溪流如同银带缠绕山脚,同学们分散各处欢呼拍照,风吹树梢,漫天花瓣簌簌飘落。
树拽着清水到护栏边合影,特意给我和春川凌留下独处空间。观景台角落只剩我们二人,安静到只能听见树叶摇晃的声响。
“这里的风景确实好看。”我主动打破沉默。
春川凌微微仰头望向远方,语气依旧别扭:“也就凑合,没什么值得夸赞的。”嘴上这么说,眼底藏着柔和的暖意。
沉寂片刻,她侧过头,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叮嘱:“下周户外写生课,别又独自躲去偏僻角落,实在没人组队……勉强可以跟我们一块。”
——口是心非的叮嘱裹着藏不住的温柔,我心底积攒的在意彻底膨胀开来。望着她故作冷淡的侧脸,我清晰应声:“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树的呼喊,两人拍完合照朝我们走来。清水笑着打趣:“你们俩单独相处这么久,总算没有互怼拌嘴?”
春川凌瞬间绷紧神情,立刻撇清关系:“我只是跟他顺路站在这里而已,别乱揣测。”
树挑眉,没有直白戳破,只是笑着道:“难得安静一次,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说真的,你们俩妥妥一对欢喜冤家,天天拌嘴却又时刻惦记对方。”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虽泛起淡淡的涟漪,却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春川凌被看穿心思,脸颊涨得通红,赌气转过身背对我们,可指尖却悄悄勾住了我的袖口,细微的小动作,悄悄暴露了她没宣之于口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