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溪谷的晚风留在衣服上,带着浅淡的草木潮气,跟着我一路回到青桐团地。夕阳彻底沉落山头,整片小镇被柔软的暮色笼住,街道的光线慢慢变暗,白日写生的喧闹,尽数沉淀下来。
背着画具走回家里,房门合上的瞬间,周遭彻底安静。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角,伸手拿出那张自己画的溪谷素描。纸面粗糙,线条僵硬,构图也乱,和旁人干净通透的画面比起来,显得格外笨拙。
盯着纸面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烦。
——今天一整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翻涌。
文具店里硬生生塞进我怀里的画本和铅笔、写生时压着音量提醒我笔触轻重的声音、返程颠簸车厢里,那短暂几秒轻轻靠过来的温度。
明明每一次,她嘴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可偏偏每一次的行动,都温柔得反常。
——我指尖蹭过画纸边缘,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又冒上来,烦得很。
能不能别乱想了,灰谷。
我对着空白的墙面,在心里骂自己。
春川只是责任心强、只是看不惯别人拖集体后腿、只是从小跟我做邻居,习惯性多照看我几分而已。她待人向来得体,只是懒得对我伪装客气。所以才会对我挑剔、对我严格、对我事事插手。
不是特殊,不是偏爱,更谈不上什么不一样。
是我自己太容易当真,太缺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别人随手一次举手之劳,就被我当成了例外。
——这种自作多情,最可笑。
我抬手按住眉心,把素描纸平整夹进书本里,起身走到阳台透气。
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邻里的窗灯逐一点亮,暖融融的光点错落铺开,安静得不像话。
视线下意识偏向隔壁楼栋的阳台。
春川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简单的居家短袖,长发随意垂着,正低头慢慢整理今天的写生画稿,指尖一张张抚平褶皱,动作安静又细致。
晚风掀动她的发梢,褪去了白天在校的凌厉和不耐烦,这一刻的她,温和得让人陌生。
我下意识顿住动作,脚步轻轻停在阳台角落,没有出声打扰。
下一瞬,她像是有所感应,猛地抬眼望过来。
四目猝然相撞。
——短短半秒。
她眼底的神色变了。很快,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她移开视线,装作只是随意眺望夜色,指尖却悄悄加快了整理画纸的动作。
几秒后,她转身收完画板,利落拉上阳台窗帘,隔绝了两边的视线。
——空荡荡的阳台只剩晚风穿梭,我站在原地,心里却比刚才更乱。
连对视都要刻意躲闪。
明明每次都是她先做出不一样的举动,明明每次都是她偷偷破例关照我。
可只要直面相遇,她永远是这副疏离又不耐烦的样子。
——我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我的错觉,哪些是真的。
时间慢慢流逝,夜色彻底浸透整片小镇。
简单吃完晚饭,家里安安静静,没人打扰。我坐在书桌前,却完全没办法静下心看书刷题。
白天溪谷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越压制,越清晰。
我知道自己性格阴沉、迟钝、无趣,向来不招人喜欢。
所以我习惯性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归为礼貌和本分,杜绝自己产生任何多余的期待。
唯独春川。
唯独她的一言一行,总能轻易打乱我所有的分寸。
——我忍不住起身,再次走到窗边,目光无意识落向两栋楼中间的梧桐小道。
下一秒,我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春川。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开灯,就静静立在树影笼罩的阴影里,怀里抱着画板,脚步迟迟没有挪动。
晚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角,她就那样安静站在两栋楼的中间位置,不抬头,不走动,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舍不得什么。
偶尔抬眼,视线轻轻扫过我家窗户的方向,速度很快,隐晦又小心。
她以为夜色很深,没人看得见。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心脏莫名轻轻乱了节拍。
她明明已经回家了,明明已经收拾完画具,明明可以安稳待在屋里。
却特意站在这里。
没有目的,没有缘由。
只是静静站着。
几秒,十几秒,几十秒。
晚风不停吹过树梢,沙沙声响盖住了所有无声的拉扯。
最终,她没有抬头,没有挥手,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举动。
只是轻轻攥紧了怀里的画板,脚步仓促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家楼栋,消失在楼道入口。
——窗前的夜色依旧温柔,可我心底的迷雾,反而越来越浓。
我看不懂她。
看不懂她的嘴硬,看不懂她的偏袒,看不懂她刻意的疏离,更看不懂她深夜驻足的犹豫。
她的温柔是真的,嫌弃也是真的。
她的关照是真的,冷漠也是真的。
——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缠在一起,我整夜都理不清。
——我抬手抵在窗沿,望着空荡荡的梧桐小道,心底那点刚刚被我强行掐灭的东西,又悄悄在暮色里重新发芽。
藏得很深。
很安静。
无人知晓。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窗沿轻微发颤。
我就这么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僵在窗边站了很久。梧桐叶还在不停落下来,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砖上,一点点盖住短暂的痕迹,像是刚刚那场无声的徘徊,从来没有发生过。
按理说人走了、场景空了,心绪也该慢慢平复。
可我心里偏偏更乱了。
我太了解普通同学、普通邻居该是什么样子。
是宫野树那种坦荡自然,是奈绪那种温和得体,不躲、不藏、不别扭。
唯独春川,对我永远是两套完全相悖的姿态。
白天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拿捏着分寸,冷淡、挑剔、事事挑我的毛病,仿佛我做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可只要落到没人看见的细碎角落,她的在意又藏得满满当当。
我慢慢收回手,指尖有点发凉。
房间里静得可怕,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我终究还是抵不过心里那点执拗,鬼使神差地微微压低身子,凑近玻璃,再次望向对面楼栋。
她家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透一点光。
彻底隔绝了我的世界。
我不知道她回到家之后在想什么。
是迅速抛开杂念,安稳收拾画具准备休息?
还是和我一样,对着空气发呆,被一段没头没尾的情绪困住?
我不敢猜,又忍不住拼命去猜。
——我慢慢站直身体,喉间有点发闷。
一直以来我都靠着自我否定活着。
别人对我好,我就拼命找理由说服自己只是凑巧、只是本分、只是我想多了。
只有把一切善意都剥离干净,我才不会期待,不会落空,不会最后沦为一个笑话。
可今晚不行。
今晚她站在楼下的样子,太直白了。
那种犹豫、那种不舍、那种不敢抬头的张望,根本不是普通邻居该有的情绪。
我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
理智还在死撑。
别多想,灰谷。
她只是今晚心绪乱,只是偶然驻足,只是一时走神。
仅此而已。
可心底另一个微弱的声音,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反抗了我。
——万一不是呢。
——万一她也和我一样。
——万一她也藏着,也不敢说,也在暮色里偷偷看向我这边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彻底压不下去。
它轻轻撬开了我所有的自我防备,让我今晚所有的烦躁、纠结、混乱,全部有了源头。
原来不是我单方面自作多情。
是我们两个人,隔着一栋楼的距离,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藏着一模一样、不敢见光的心动。
只是她骄傲,我自卑。
她嘴硬,我怯懦。
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先戳破。
——我重新睁开眼,眼底的茫然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无解的酸涩。
晚风依旧温柔,小镇依旧安静。
整条街道、整片暮色,都平平无奇。
唯独我的心里,刚刚发芽的那点情愫,彻底扎稳了根。
它藏在最深的地方,不声不响。
没有任何人察觉。
永远不会被宣之于口。
却真真切切,在这个初夏的夜晚,彻底长成了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