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我醒了。
比闹钟早十五分钟。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但我没吃东西。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春川凌说的话。明天早上七点,楼下路口集合。敢迟到一秒你就自己走路去郊外溪谷。
自己走路去。大概两个小时。
我翻身坐起来,把画具从书包里倒出来。对着它们发了会儿呆,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发呆。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脸很陌生。浮肿,睡眠不足。我盯着自己看了三秒,移开视线。
六点五十五分,我拎着画具出门。楼下路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那里,数自己的呼吸。第七次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这么早。"
春川凌走到我旁边,侧脸被晨光映得有点白。不是夸奖,只是陈述。
"怕迟到。"
"怕迟到?"她低头检查自己的画具包,拉链拉开又合上,"你以前不是连早自习都敢翘?"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追问。晨光落在她手背上,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我移开视线,看向路口另一端。宫野树和清水奈绪正朝这边走,树的手搭在奈绪肩上,两个人说着什么,笑声被风吹散。
"哟,两位这么早!"树挥了挥手,"我还以为朔肯定要迟到,准备打电话催呢。"
"他敢迟到我就先走。"春川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奈绪笑着打圆场:"好啦,人都到齐了,走吧。大巴应该已经到了。"
我们四个人往校门口走。树和奈绪走在前面,偶尔回头说一句什么。我和春川凌落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大巴停在路边,车身是褪色的黄。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声从敞开的车门涌出来。我站在台阶前,突然不想上去。
"愣着干嘛?"春川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我抬脚跨上去。车厢里的座位所剩无几,树拉着奈绪往后走,占了最后一排。我扫了一圈,发现春川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
她没看我,正低头系安全带。手指绕了两圈,扣上。
我站在过道里。
"坐下。"她说,没抬头,"挡着后面的人了。"
我坐下。座椅是旧的,皮革开裂,露出下面的海绵。车启动的时候颠簸了一下,我的肩膀碰到她的肩膀,又分开。她没动,我也没动。
窗外景色开始后退。小镇的街道、便利店、红绿灯。我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的风景叠在一起。
"你带吃的了吗?"春川凌忽然问。
"没有。"
"我就知道。"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塞到我手里。纸袋是温的,边缘有点皱,"拿着。"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饭团。海苔还脆着,米粒饱满。我咬了一口,味道很普通,就是米饭和海苔,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我盯着窗外。
溪谷比想象中远。大巴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田野,又变成山。春川凌靠窗睡着了,头随着车身晃动,偶尔偏向这边,又偏回去。
偏向这边的时候,她的发梢离我的肩膀很近。
树从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朔,你俩挺安静啊。"
"她在睡觉。"
"我知道。"树笑了笑,"我是说,你挺安静的。"
我没接话。树缩回头去。
春川凌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她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指节发白。
我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移得太快。
她忽然松开了手指。安全带弹回去,发出轻微的响。我没转头,但听见了。
车突然颠簸,她的头偏向这边,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僵住。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她的呼吸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温热、规律。我数了一下,一次,两次——然后忘了数到几。因为她在动,蹭了一下。
我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头发。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我按死了。
她动了动,自己坐直了,眼睛还闭着,眉头却松开了。
"到了。"她忽然说,眼睛睁开,"准备下车。"
溪谷的空气和镇上不一样。湿润,带着草木被晒过之后的腥甜。我们跟着队伍往谷里走,石板路被溪水浸得发滑,我走得慢,落在后面。
春川凌走在我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一眼。
"走快点。"她说,"掉队了没人等你。"
写生地点在溪谷深处的一片空地。老师讲了注意事项,解散。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找自己的角度。树和奈绪选了溪边的一块石头,坐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画什么。溪水、石头、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晃。但我盯着这些,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发什么呆?"春川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已经支好了画架,正低头削铅笔,木屑落在地上,卷成小小的螺旋,"随便画。"
我打开素描本,空白的一页对着我。我画了一条线,弯的,像溪水的边缘,但不像。又画了一条,还是不像。第三笔的时候,纸被戳破了。
"轻点。"春川凌忽然说,还是没看我。
我换了一页纸,重新画。这次更轻,线条淡得像要消失。溪水、石头、树,我尽量把看到的搬上去,但搬上去之后都变形了。
"你画的是什么?"春川凌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纸,"抽象派?"
"写实派。"我说,"只是写实得不像。"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你有时候,"她说,"挺有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树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朔,你画完了吗?"
"没有。"
"我就知道。"他塞给我一个面包,"先吃。凌呢?"
"在那边。"我指了指溪边的石头。春川凌坐在那里,没画画,只是看着溪水,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上面。
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们俩,"他说,"今天挺和平啊。"
我没问。树也没再说,跑回奈绪身边去了。
我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咽下去的时候需要喝水。但我没带水。春川凌也没给我。
我看向溪边。她还在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或者说,我根本没注意时间。画纸上还是那几条淡得像要消失的线条,但我没再戳破纸。
收工的时候,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画。
"灰谷,"他说,"你画的是溪水?"
"是。"
"嗯。"他停顿了一下,"很有……个人风格。"
我没说话。春川凌在旁边收拾画具,动作很快。她把画纸卷起来,塞进画筒,没给我看。
大巴回程的时候,她坐在原来的位置,靠窗。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但现在这距离里塞满了画具和画筒,显得更宽了。
她没睡着。一直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映得有点红。
"今天画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说,没回头,"你呢?"
"老师说我很有个人风格。"
她嘴角动了一下。肩膀在抖,很轻。
"你确实,"她说,"很有风格。"
车颠簸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我的肩膀,又分开。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们在路口分开,树和奈绪往左,我和春川凌往右。她家比我家近,所以先到家门口。
"习题记得写。"她说,没回头,"明天检查。"
"嗯。"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渐渐消失。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门吞掉,然后转身往家走。
路上经过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瓶水。很冰,握在手里。我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紧的。
回到家,屋内安静冷清。我把画具摊在桌上,素描本打开,那几条淡得像要消失的线条对着我。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久到楼下有人走过。
然后我发现,那几条线条在灯光下,像溪水的边缘,又不像。
我合上素描本,没有撕掉这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