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尖叫的疼,而是一种缓慢的、黏稠的、像是有人把滚烫的沥青灌进血管里的钝痛。她睁开眼,废弃仓库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左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渗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皮肤微微隆起,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
秽物的毒。
她早该想到的。那个B级秽物的触手不只是物理攻击,还带着侵蚀性的污染。以她这具被啊哈压缩到D-C级的身体,根本没有足够的魔力去净化。
“……真倒霉。”白厄咬着牙,试图用右手撑起身体,但指尖刚碰到地面,一阵眩晕就猛地袭来,让她又跌回了那堆旧外套上。
【啊哈哈哈!小白厄!你现在的样子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银毛猫哦!还是那种奄奄一息、翻着肚皮、等着被捡回去的流浪猫!】
啊哈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比平时更加兴奋,更加欢快,像是一个看到了绝世好戏的观众。
白厄闭了闭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没力气回嘴,或者说,她通常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力气。
但啊哈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伤口恶化了呢紫黑色的,看起来好恶心!你昨晚不是很帅吗?银白色的闪电,一剑斩了B级秽物,然后像童话故事里的骑士一样消失在夜色中——现在怎么躺在这里像条咸鱼?】
“……啊哈。”白厄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疲惫。
【嗯?我在呢!随时为你服务,我最可爱的小白厄!】
“闭嘴。”
【诶——好凶哦!明明昨晚还和我打情骂俏呢,说什么‘不是为了被感谢才举起剑的’——啊!我感动得差点哭了!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哦对了,因为你没有魔力去净化伤口,也没有身份证去医院,更没有协会的治疗师会管一个黑户——】
“我说,闭嘴。”
白厄猛地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怒意。那不是对秽物的杀意,而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带着委屈的恼火。她挣扎着坐起来,抓起旁边的一块破布按在伤口上,紫黑色的血立刻浸透了布料。
“你把我丢到这里,变成这样,封印力量,不给身份证,看着我睡仓库、吃发霉的面包、现在还要被秽物毒慢慢侵蚀——”她喘了口气,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抖,但眼神却硬撑着不肯示弱,“……然后你还在笑?”
啊哈沉默了一秒。
然后,欢愉星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主人骂了的猫那样的、微妙的停顿。
【……小白厄,你生气了?】
“没有。”白厄硬邦邦地说,把脸扭到一边。
【你明明生气了。】
“没有。”
【你嘴角都没抽搐,是直接板着脸了。这比生气更严重哦。】
白厄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紫黑色的侵蚀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她知道,如果再过几个小时,这条手臂可能就废了。然后是这个身体,然后是心脏,然后她会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废弃仓库里,变成一具银白色的尸体。
三千三百万次轮回都熬过来了,最后死在一坨过期面包旁边?
太可笑了。
【……好吧好吧。】啊哈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虽然还是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上扬语调,但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妥协,【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看在你明明快死了还在硬撑的份上——】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这不是怜悯!这是奖励!是投资!你死了我的乐子就没了!】
白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凭空出现在她的右手边。
她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起来很普通,像是超市装垃圾用的那种。但袋子的形状鼓鼓囊囊,而且……散发着一股很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迟疑地解开袋子。
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的现金。
红色的钞票,用银行的封条捆着,一共十捆。
白厄愣住了。
“……这是?”
【十万块!这个世界的货币!够你买很多软软的面包、租一个带窗户的房间、去医院挂个急诊——虽然你没有身份证可能挂不了,但你可以去黑市诊所!】啊哈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欢快的、邀功似的语调,【怎么样?我仁慈吧?我简直是全宇宙最仁慈的星神!小白厄,快夸我!快说‘啊哈大人万岁’!】
白厄盯着那十万块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阳光开朗的、给别人看的笑容,而是一种很浅的、带着无奈的、像是被调皮的孩子气笑了的弧度。
“……算你还有点良心。”
【那当然!我可是欢愉星神!良心这种东西,我偶尔也是会拿出来晒晒太阳的!】
白厄把钱塞进那个破布袋里,动作比对待侵晨大剑还要小心。她撑着侵晨大剑站起身,伤口还在疼,但有了钱,好像连疼痛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先去医院。”她说,“然后找吃的。然后……找个地方住。”
【去吧去吧!我要看你吃热乎乎的东西!最好是拉面!加两个蛋!】
“……你管得真宽。”
---
黑市诊所的医生说,再晚来两小时,她的手臂就得截肢。
白厄坐在破旧的诊疗椅上,看着医生用某种泛着绿光的魔法器具在她伤口上比划,紫黑色的毒素被一点点抽出来,化作腥臭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过程很疼,但她一声没吭,只是咬着一块从便利店买的、新鲜的、软乎乎的饭团——那是她在这个世界吃到的第一口正常食物。
饭团是鲑鱼味的,带着海苔的咸香和米饭的温热。
白厄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在诊所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软了许多。
“小姑娘,你是魔法少女吧?”老医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眼神在她银白色的战斗服和靠在墙边的大剑上扫过。
“……算是。”
“没有协会编号?黑户?”
“嗯。”
老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在这个世界,黑户魔法少女并不少见——有些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有些是从偏远地区偷渡来的,有些……是有着不能说的过去。他只是一个在黑市讨生活的老头,没资格也没兴趣去探究别人的故事。
“三天后来换药。”他包扎好伤口,递给她几瓶药,“一共八百块。”
白厄付了钱,道了谢,走出诊所时,阳光正好。
她站在街道上,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城市的喧嚣包围着她——汽车的鸣笛、行人的交谈、店铺里传出的音乐。这是正常的世界,活着的世界,没有被黑潮侵蚀的世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最近的房产中介。
---
“没有身份证?不行不行,没法登记。”中介摇着头,把登记表推到一边。
“黑户?我们这不租给黑户的,万一出什么事我们担不起。”第二家中介直接把她赶了出来。
“小姑娘,不是我不帮你,现在查得严……”第三家甚至没让她进门。
白厄站在第四家中介的门口,手里攥着那沓现金,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回仓库继续睡纸箱。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手写招租广告。
字迹很娟秀,但纸张已经有些泛黄,显然贴了很久都没人理会。
“单间出租,月租五百,押一付一。不要求身份证,只要求安静、干净、不惹事。有意者联系。”
下面写着一个地址,就在这个街区后面的一条老巷子里。
白厄撕下广告,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栋很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狭窄,扶手生锈,但打扫得很干净。她走到三楼,敲响了贴着手写“招租”二字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穿着朴素的家居服,脸上没有化妆,但眉眼间有一种温和的、历经世事的平静。她看到白厄的第一眼,愣了一下——显然是被银白色的长发和战斗服惊艳到了,但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白厄苍白的脸色、缠着绷带的左臂、以及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布包上。
“……你是来租房的?”女人问,声音很柔和。
“嗯。”白厄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我看到广告,说不需要身份证。”
女人沉默了几秒,上下打量着她。
“你多大了?”
“……十七。”白厄面不改色地撒谎。这具身体看起来确实是这个年纪。
“为什么没身份证?”
白厄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借口——“丢了”“在补办”“从乡下出来的”——都到了嘴边,但看着女人那双平静而温和的眼睛,她忽然不想说谎了。
“……因为一些不能说的事。”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布包的带子,“但我不会惹麻烦的。我会付房租,我会保持安静,我……”
她顿了顿,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真诚:
“我只是想有个地方睡觉。”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白厄以为她又要被拒绝。
但女人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一种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或者看到了某个流浪小猫时的、柔软的怜悯。
“上周,我看到你在地铁站睡觉。”女人忽然说,“在楼梯下面,缩成一团,银白色的头发露在外面,像只流浪猫。”
白厄的脸微微红了——如果啊哈在这里,一定会大肆嘲笑她。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看着这么漂亮,怎么睡在那种地方?是离家出走了?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女人把门打开了一些,“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不问。我只是……见不得有人睡地铁站。”
她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房间不大,但有床,有窗户,能洗澡。月租五百,水电另算。”
白厄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现金,然后从中数出了两千块——押一付一,还多给了五百。
“房租。”她把硬塞进女人手里,语气固执,“我硬要付的。你不收,我就不住。”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你这孩子,真倔。”
她接过钱,没数,只是随手放进了口袋。
“进来吧,银头发的小姑娘。”
---
房间确实不大。
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但散发着阳光和肥皂的清香。
白厄站在房间中央,侵晨大剑靠在墙边,破布包扔在桌上。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
床垫很软,比她睡过的任何纸箱、任何仓库地面、任何地铁站长椅都要软。
她向后倒去,整个人陷进床单里,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让阳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温暖。
干燥。
安全。
【怎么样?小白厄?】啊哈的声音轻轻响起,罕见地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像是等待夸奖的、隐秘的期待。
“……”白厄闭上眼,声音很轻,像是梦呓,“饭团很好吃。”
【就这个?】
“阳光很好。”
【还有呢?】
“床很软。”
【喂——】
白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带着一丝笑意:
“……房东人很好。”
啊哈安静了。
过了几秒,欢愉星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真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愉悦:
【啊哈哈哈!小白厄!你适应得比我想象的快嘛!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白厄打断祂,声音已经带着浓浓的睡意,“我要睡觉。不要吵。”
【好无情!】
“晚安,啊哈。”
【……晚安,小白厄。】
白厄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伤口的剧痛,没有秽物的威胁,没有过期面包的霉味。只有阳光、柔软的床单、和一个安全的、属于她的房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协会的档案室里,蓝发少女正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银白色的残影,音速移动,大剑斩落B级秽物的瞬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银闪……”她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而白厄在梦中,无意识地抱紧了枕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关于家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