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盘腿坐在超市后门的废弃仓库里,手里捧着一块硬得能当砖头的过期面包。
面包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三周,边缘长出了可疑的青绿色斑点。她盯着那些斑点看了三秒,叹了口气,张嘴咬了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啊哈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欢快地响起,像是在询问米其林三星的品鉴体验。
白厄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膝盖上,在昏暗的仓库里像是一捧月光。她咽下面包,面无表情地说:“……有点硌牙。”
【啊哈哈哈!那当然!这可是放了二十一天的全麦面包!连老鼠都不屑于光顾呢!】
“你倒是给我弄点能吃的啊。”白厄又咬了一口,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或者一张身份证。一张就行。我要求不高。”
【不行不行那是作弊。小白厄,你要自己融入这个世界,自己找工作,自己赚钱,自己买新鲜的、软软的、香香的面包——】啊哈的声音忽然变得促狭,【——当然,以你现在这副黑户的样子,连便利店收营员都当不了吧?毕竟人家要刷身份证呢。】
白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抽搐了。
她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身来。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发霉的货架,角落里铺着几件她从垃圾站捡来的旧外套——那就是她的床。地铁站太吵了,先遣队最近巡逻又勤,她只能暂时栖身于此。
但白厄还是笑了。
她伸了个懒腰,银白色的战斗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侵晨大剑靠在她手边,剑身上倒映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唱歌,“明天我去东边的街区看看,说不定有黑市餐馆愿意招不要身份证的洗碗工。实在不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去垃圾站翻翻,说不定能找到比这个新鲜一点的。”
【哦哦!就是这种精神!明明穷得要死还在强撑乐观!太棒了!太可爱了!小白厄,你简直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闭嘴。”
【——之一。】
白厄懒得理祂。她拿起啊哈给的那台手机,划开屏幕。软件界面很简单,一个红色的雷达图标,周围十公里内的秽物都会以光点的形式显示。目前一片平静,只有几个微弱的黄点在郊区闪烁——C级以下,不值得关注。
她把手机塞回腰间的小包里,那是她用破布袋改造的,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星星。
“睡觉睡觉。”她嘟囔着,正准备躺下。
手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红光暴涨。
白厄低头一看,屏幕中央,一个巨大的、猩红色的光点正在她平时睡觉的那个地铁站位置疯狂闪烁。
【B级秽物】啊哈吹了声口哨,【而且看起来,正在往A级蜕变哦。小白厄,你今晚的床位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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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
白厄像只猫一样蹲在地铁站楼梯间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
地铁站已经被封锁了。
黄色的警戒带拉满了整个站台,穿着黑色制服的协会先遣队正在疏散人群。那些普通人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地铁故障”。
但白厄看得到。
站台中央,空气正在扭曲。一团巨大的、由黑色沥青与猩红血管交织而成的怪物正在从地底缓缓升起。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座不断蠕动的肉山,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牙齿和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寻找着活人的气息。
B级秽物——“腐窟”。足以威胁一座城市的存在。
“先遣队只有D级和C级……”白厄眯起眼睛,迅速判断着局势,“他们挡不住。最多拖延十分钟。”
【然后就会全灭】啊哈愉快地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超有乐子的!】
白厄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台另一端。
那里,一道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少女,长发如海潮般湛蓝,在地铁站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她穿着以白色为主、点缀着金色纹饰的华丽战斗服,露出的肩膀白皙如玉,赤足踩在地面上,脚踝处缠绕着金色的细链。她手持一柄蓝色的法杖(或长枪),姿态优雅而高傲,像是一位从童话中走出的公主。
“B级秽物……”蓝发少女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由我来净化。”
她抬起手,蓝色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动,在空气中凝结成无数锋利的水刃。
白厄眨了眨眼。
“哇,”她小声说,“看起来好强。”
【看起来是呢】啊哈附和。
蓝发少女动了。
水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击都精准地切割着秽物的躯体。她的动作行云流水,魔力充沛到让白厄都有些羡慕——那至少是B级巅峰,甚至接近A级的魔力储量。
但三秒后,白厄的眼神变了。
秽物没有躲。
它任由水刃切割自己的身体,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然后,那些伤口在瞬间愈合。更可怕的是,它的速度突然暴涨,一条由骨骼和腐肉构成的触手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抽向蓝发少女。
砰!
蓝发少女仓促间举起法杖格挡,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地铁站的承重柱上。石柱龟裂,她咳出一口血,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
“怎么……会……”她艰难地撑起身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秽物发出愉悦的尖啸,它的体型又膨胀了一圈,表面的眼睛全部盯住了蓝发少女。那不是B级该有的压迫感——它的攻击力和速度,已经触碰到了A级的门槛。
【啊哈哈哈!看到了吗?小白厄!】啊哈在脑海中大笑,【这个秽物在吞噬了地铁站下面的某种东西后,正在往A级进化!那个蓝毛丫头打不过的!她会死得很惨——或者被吃掉,变成秽物的一部分!哪种更有乐子呢?】
白厄没有回答。
她看着蓝发少女再次站起来,颤抖着举起法杖,看着先遣队队员们惊恐地后退,看着站台角落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疏散的孩子正躲在座椅后面瑟瑟发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侵晨大剑的剑柄。
【你想救她?】啊哈的声音忽然变得玩味,【你现在的魔力只有C级哦。冲出去,你会死的。而且你没有魔法少女证件,没有身份证,没有协会编制——你救了她们,也不会有人感谢你,不会有报酬,不会有面包,不会有软软的床。】
“我知道。”白厄轻声说。
【那你还要去?】
“啊哈,”白厄忽然笑了,那笑容阳光得刺眼,和她眼底深处那三千三百万次轮回的疲惫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你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被感谢才举起剑的。”
【……】
啊哈沉默了一秒。
然后,欢愉的笑声在脑海中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兴奋,都要疯狂。
【啊哈哈哈哈!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小白厄!我太爱你了!好!我给你开外挂!赛飞儿的神速力——虽然只能到音速级别,而且只能维持三分钟,但应该够你表演了!】
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白厄的四肢。
那不是魔力,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关于“速度”的概念被强行塞进了这具C级的身体里。她的肌肉在尖叫,骨骼在哀鸣,但白厄咬紧牙关,承受了下来。
“三分钟。”她计算着,“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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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发少女已经绝望了。
她的魔力耗尽了大半,而秽物却越来越强。那条触手再次抽来,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风声。
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某种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音爆。
一道银白色的残影闪过。
触手断了。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秽物发出痛苦的尖啸。蓝发少女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站台上多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在高速移动中向后狂舞,冰蓝色的眼瞳里燃烧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静。那道娇小的身影手持一柄银白色的大剑,剑身上缠绕着淡金色的流光——那不是魔力,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炽烈的东西。
“你……”蓝发少女喃喃道。
银发少女没有看她。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秽物,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古怪的架势——那既不是魔法少女的战斗姿态,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武术流派,而是某种历经千万次生死后锤炼出的、最纯粹的杀戮姿势。
秽物暴怒了。
它放弃了蓝发少女,所有的眼睛都锁定了这个新来的威胁。数十条触手同时抽向银发少女,速度之快在空气中留下黑色的残影。
白厄动了。
音速。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缓慢。她能看清每一条触手的轨迹,能预判每一个攻击的角度,能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反应。但她也感受到了极限——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每一次转向都会让脚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加速都会让心脏像是要炸开。
她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触手的暴雨中穿梭。
侵晨大剑挥舞,斩断一条触手。
侧身闪避,第二条触手擦着她的发丝掠过。
翻滚,第三条触手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龟裂。
跳跃,剑锋上挑,第四条触手从根部被切断。
但秽物太多了。
它的再生速度远超白厄的破坏速度,而且它在学习——它在适应白厄的移动轨迹。三十秒后,白厄的左臂被一条触手擦中,战斗服破裂,鲜血飞溅。
【还有两分钟!小白厄!你越来越慢了哦!】
“闭嘴……”白厄咬牙,再次加速。
她绕着秽物狂奔,银白色的残影在站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秽物的攻击越来越狂暴,地铁站的天花板开始崩塌,碎石如雨般落下。
白厄在等。
三千三百万次轮回教会她的,除了杀戮,还有耐心。
她在等那个破绽——那个所有攻击交汇、所有力量集中、所有核心暴露的瞬间。
来了!
秽物在暴怒中张开了它真正的“嘴”——位于躯体中央的一个巨大裂口,里面不是牙齿,而是一颗跳动的、由无数怨念凝结而成的黑色核心。它张开嘴,准备释放一次足以摧毁半个地铁站的能量吐息。
而在这个姿态下,它的核心完全暴露,周围的防御触手全部用于蓄力。
就是现在!
白厄放弃了所有的闪避,将神速力全部灌注于双腿,然后——
跃起。
银白色的身影如一支离弦的箭,逆着秽物的能量洪流而上。侵晨大剑高举过头顶,剑身上的淡金色流光在这一瞬间暴涨,化作一道长达数米的炽烈光刃。
那不是魔力。
那是三千三百万次轮回中,从未熄灭的、拯救的意志。
“侵晨——”
白厄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混乱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斩!”
剑落。
光刃贯穿了秽物的核心,从顶端直直劈入,将其一分为二。
黑色的核心在银白色的火焰中燃烧、尖叫、然后化为灰烬。
秽物庞大的躯体僵住了。
然后,崩塌。
像是一座被抽去地基的腐肉之山,它轰然倒塌,化作黑色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白厄落在地上,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左臂在流血,右腿的肌肉在痉挛,魔力(或者说被转化的虚数能)几乎耗尽。神速力的后遗症正在席卷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抗议。
但她赢了。
“你……”蓝发少女撑着法杖,艰难地站起身,朝白厄走去,“你是谁?你是哪个协会的?你的编号是……”
白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没有回答。
因为回答意味着身份,身份意味着调查,调查意味着她这个黑户会被协会抓起来,意味着她连超市仓库都睡不了。
白厄握紧侵晨大剑,残余的神速力在最后一刻爆发。
银白色的残影闪过。
她消失了。
只留下一缕银白色的发丝,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火种燃烧后的余温。
蓝发少女愣在原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银发。”她喃喃道,蓝色的眼瞳中映着空荡荡的站台,“音速……大剑……”
她记住了。
那个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协会的——
银白色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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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后门的废弃仓库。
白厄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连侵晨大剑都没力气放下,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那堆旧外套上。
她太累了。
神速力的反噬让她浑身抽搐,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连包扎的力气都没有。她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猫,蜷缩在纸箱和破布堆里,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遮住了半张脸。
【三分钟零七秒】啊哈的声音在她即将失去意识前响起,带着一丝赞许,【超时了哦,小白厄。但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有奖励吗?”白厄含糊地问,声音轻得像梦呓。
【有啊】啊哈轻笑,【我允许你今晚做个好梦。怎么样?慷慨吧?】
“……去死。”
【啊哈哈哈!】
白厄闭上了眼睛。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不是过期面包的霉味,而是某种更加遥远的、像是阳光晒过的麦田的气息。
那是翁法罗斯的味道。
她已经回不去了。
但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破旧的仓库里,她依然还活着,依然还能挥剑,依然还能——
拯救谁。
白厄睡着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安静地流淌,侵晨大剑靠在她身边,像是一个忠诚的守卫。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协会的总部里,蓝发少女正站在报告室中,对着一张空白的档案表格,固执地写下了一行字:
代号:银闪(暂称)
等级:未知(推测B级以上)
特征:银发、蓝瞳、音速移动、大剑、无协会编号
状态:未录入、未识别、未追踪
“找到她。”蓝发少女对面前的调查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我要知道她是谁。”
窗外,天快亮了。
而白厄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抱紧了侵晨大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拯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