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哀悼的第十天，傍晚六点五十九分。
今天的人来得比往常更多。魔法少女之城的广场废墟上，人们自发带来了小板凳和毛毯，像是准备看一场漫长的露天电影。有人举着“银闪”的灯牌，有人抱着爆米花，还有人——比如圣心——直接把病床搬到了广场中央，一边挂着魔力输液一边瞪着屏幕。
【晚上好呀，各位观众。】
笑脸面具准时跳出，今天它的边缘多了一圈花里胡哨的霓虹灯特效，看起来像个过气的综艺主持人。
【今天原本应该播放《垃圾袋、三天、与十万粉丝的诅咒》——也就是小白厄人生中最蠢、最惨、最好笑的一周。但是嘛……】
面具歪了歪，似乎在打量镜头外的什么。
【我看了看后台数据，发现很多人对“翁法罗斯”“火种”“轮回”这些关键词一脸问号。要是继续播下去，你们看到小白厄对着过期面包发呆时，根本get不到她眼里的重量嘛。】
【所以——】
啊哈打了个响指，光幕上炸开一行血红色的大字：
【特别插播：《翁法罗斯编年史：一个救世主的十万次死亡》（精简版）。】
【正片先放一半，设定补完再继续。放心，不会太监的】
---
光幕一闪，先进入了第五章的正片。
画面里，白厄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盯着楼下那个绿色的垃圾桶，已经盯了整整十分钟。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银白色的长发乱蓬蓬地翘着，冰蓝色的眼瞳下方挂着淡淡的青黑色。她没睡好——事实上，她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把什么东西丢了。
三天前，她买完药、吃完鲑鱼饭团、看完房东阿姨给的旧杂志后，顺手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那个装着她全部家当——啊哈给的十万块现金——的黑色塑料袋。
“……”
白厄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指甲在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小白厄】啊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早起的、精神饱满的愉悦，【你已经在窗前站了十分钟了，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冥想吗？还是在和楼下的垃圾桶进行心灵沟通？】
“我……”白厄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把钱……当垃圾袋……扔了。”
【啊？】
“三天前。”
【……】
啊哈沉默了一秒。
然后，整个出租屋的空气中仿佛都回荡起了星神震耳欲聋的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厄捂住耳朵——虽然那笑声直接在脑海里，捂耳朵根本没用。
【小白厄！！！你！！！你把十万块！！！当垃圾袋！！！扔了！！！啊哈哈哈！！！我还以为你终于变聪明了！！！结果你还是那个会把火种随手乱放的救世主吗！！！】
“闭嘴……”白厄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绝望。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杀了自己？来啊！我支持你！需要我借你一把刀吗？哦不对，你有侵晨大剑——但是用那把剑自杀太浪费了，而且会把房东阿姨的墙壁劈穿！】
白厄转过身，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确实想杀了自己。
十万块。在这个世界，那是足够她付两年房租、吃无数顿热饭、买新衣服、甚至去黑市诊所把左臂的伤疤彻底去掉的钱。而现在，它可能正躺在某个垃圾填埋场的深处，或者被某个幸运的拾荒老头捡走，正用来给孙子买糖果。
她甚至去垃圾场找过。
昨天下午，她趁着房东阿姨出门买菜，偷偷溜到了城市的垃圾处理中心。那里堆放着如山如海的黑色垃圾袋，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她穿着那身银白色的战斗服，在垃圾山里翻了三个小时，引来无数围观和拍照——毕竟一个魔法少女在翻垃圾的画面确实罕见。
但她没找到。
或者说，就算找到了，她也认不出来。所有的黑色塑料袋都长得一模一样。
【你当时的样子真的太棒了！】啊哈还在回味，【银白色的魔法少女，在垃圾堆里刨来刨去，像只找不着藏食地点的仓鼠！有几个路人还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震惊！某不知名魔法少女疑似被协会抛弃，流落垃圾场》——啊！乐子！满满的乐子！】
白厄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她饿了。
很饿。
三天没吃东西的那种饿。
她不敢告诉房东阿姨。阿姨已经对她够好了，五百块的月租在这个城市简直是做慈善。她怎么好意思说“我把房租和生活费全丢了，能再借我点钱吗”？
她也不能去猎杀秽物换报酬——没有身份证，没有协会编号，连黑市中介都不会收她的秽物核心。
白厄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早餐铺飘出包子的香气，她甚至能闻到豆浆的甜味。
她的胃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悲鸣般的咕噜声。
【哦哦！听到了！小白厄的肚子在唱歌！是在演奏《饥饿交响曲》吗？】
“……啊哈。”白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你……什么时候给我身份证明？”
【诶？之前不是说了吗？要自己融入这个世界——】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白厄打断祂，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不是眼泪，只是饥饿和疲惫让眼眶有些湿润，但在晨光下，看起来确实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翻垃圾场的时候，差点被一辆垃圾车撞到。我回来以后，房东阿姨给我端了一碗粥，我骗她说吃过了，其实那碗粥我偷偷倒进了厕所——因为我怕吃了这顿，下顿就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不想再睡仓库了。也不想再翻垃圾了。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哪怕只是一点点。”
啊哈沉默了。
这是白厄认识祂以来，祂沉默得最久的一次。
久到白厄以为祂已经离开了，或者去找别的乐子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和上扬，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到自家养的猫真的饿瘦了之后，终于良心发现的、别扭的柔软。
【……真拿你没办法。】
【谁让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白厄呢。】
白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卡片。硬质的，带着防伪水印和芯片。正面印着国徽，背面是她的照片——银白色长发、冰蓝色眼瞳、面无表情但莫名有点可爱的证件照。旁边印着她的名字：
姓名：白厄
性别：女
民族：汉
出生日期：2009年6月13日
住址：本市朝阳区幸福路120号3单元302
“……这是？”白厄愣住了。
【身份证！真的！我直接黑进了你们这个世界的国家数据库，给你建了一套完整的档案！】啊哈的声音又恢复了活力，但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邀功，【重点高中毕业生！成绩优异！可惜高考前父母双亡——别瞪我，这是设定，悲惨的身世更有代入感——目前无父无母，一个人打工，准备复读考大学！档案已经录入国家机构，从派出所到教育局到民政局，全部可查！你就是如假包换的本国公民！】
白厄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它比侵晨大剑还要沉重。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给你买了手机！办了电话号码！注册了微信！支付宝！甚至给你绑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千块——别嫌少，星神也要遵守这个世界的金融规则，凭空造太多钱会引起注意的！】
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凭空出现在她另一只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全新的、只有默认应用的界面。
白厄看着手机，又看着身份证，又看着手机。
然后，她的嘴角终于不再抽搐了。
而是慢慢地、真正地、向上弯起。
“……啊哈。”
【嗯？】
“谢谢你。”
【诶——】
“真的。”白厄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银白色长发、穿着战斗服、眼眶还有些红的少女。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虽然你把我变成这样、封印力量、看我翻垃圾、笑我三天——但谢谢你。”
【……】
啊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羞涩的愉悦：
【……不客气，小白厄。】
【那么，作为交换——】
白厄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个任务，颁布！】
啊哈的声音瞬间恢复了那种亢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调：
【成为拥有十万粉丝的魔法少女！我已经帮你注册了bilibili账号！账号名就叫——】
白厄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只见一个崭新的APP图标正在下载完成，自动登录后，ID栏赫然显示着：
【银闪_Official】
【——你要在这个世界，成为网红！成为偶像！成为被十万人追捧的魔法少女主播！战斗要直播！日常要发vlog！要卖萌！要喊口号！要让这个世界的人都知道你！】
白厄：“……”
她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啊哈。”
【嗯？】
“我能把身份证还给你吗？”
【不行！！】
---
一小时后。
白厄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房东阿姨刚端来的、热腾腾的鸡蛋面。阿姨听说她“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身份证”（白厄编的借口），高兴得多给她加了一个蛋。
她吸溜着面条，另一只手划动着手机屏幕。
B站账号已经注册好了，头像是一张啊哈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她在月光下挥剑的侧影——银白色长发飞扬，侵晨大剑泛着微光，意外地有点帅。
粉丝数：0。
视频数：0。
关注数：1（关注了一个叫“欢愉星神官方账号”的空号，显然是啊哈的小号）。
【第一个视频！现在就拍！】啊哈在脑海里催促，【就拍你吃面的样子！标题我都想好了——《黑户魔法少女的第一顿饱饭》！绝对爆火！】
“……不要。”白厄把脸埋进碗里，声音闷闷的，“太羞耻了。”
【那拍你挥剑！拍你训练！拍你睡觉——】
“最后一个绝对不行。”
【啊哈哈哈！总之，十万粉丝！这是硬性指标！达不到的话，下一个力量解封就遥遥无期了哦】
白厄放下碗，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有了身份证，有了手机，有了两千块钱，有了一个带窗户的房间，有了一个不会问她过去的房东阿姨。
而现在，她还要成为一个网红。
“……十万粉丝。”她喃喃道。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阳光、开朗、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无论面对什么绝境，她都会站在最前面，告诉你“没关系，有我在”。
“好吧。”她说，举起侵晨大剑，在午后的阳光下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那就来吧。”
【哦哦！要拍了吗？】
“不，”白厄放下剑，面无表情，“我先去把房东阿姨的碗洗了。然后，我要睡一觉。明天……明天再考虑怎么当网红。”
【啊——好无聊——】
“晚安，啊哈。”
【现在才下午两点！】
“那就午安。”
白厄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她手里还攥着那张身份证，像是攥着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而在她的手机屏幕上，B站账号“银闪_Official”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第一个视频、第一个粉丝、第一个十万分之一。
窗外，城市的喧嚣如常。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个蓝发魔法少女正盯着手机上刚刚刷新出的、同城推荐里的一个模糊账号，微微皱起了眉。
“银闪……？”
风吹过窗帘，白厄在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碗鸡蛋面的味道。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
光幕在这里突然暂停了。
画面定格在白厄睡着时的侧脸上，阳光落在她银白色的睫毛上，像是一层金色的纱。
【好了——正片暂停！】
啊哈的声音把全球观众从温馨的氛围中拽了出来。所有人都是一愣：什么？这就停了？刚才不还看得好好的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继续啊！我们要看白厄当网红！我们要看她和蓝璃同居！我们要看圣心吃醋！”】
【但是——】
啊哈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正经到让所有人都感到不适应。
【如果我不先告诉你们，她“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你们根本看不懂她为什么会在梦里咂嘴，为什么会把一碗鸡蛋面当成山珍海味，为什么明明有了身份证还要攥着睡觉。】
【你们只会觉得：“哇，好可爱的银毛猫！”】
【但她是“救世主”。这个称号不是中二病发作，是血淋淋的、用三千三百万次死亡换来的。】
光幕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出租屋，不再是地球。而是一片燃烧的天空，龟裂的大地，以及远处矗立的、被黑色潮水淹没的巨型石像。
【欢迎来到翁法罗斯。】
啊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
【一个被“黑潮”侵蚀的世界。黑潮不是自然灾害，是某种……文明自毁的意志。它吞噬生命，腐蚀神明，把一切都变成扭曲的怪物。】
【而这个世界原本有神明——十二位泰坦。它们维系着世界的运转，是火种的守护者。但黑潮来了，泰坦一个接一个地堕落、死亡。】
画面切换。一位身披白袍的少女站在麦田里，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她转过身，对着镜头——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露出一个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笑容。
【这是昔涟。小白厄在翁法罗斯……最重要的同伴。也是第一个把火种交给她的人。】
【火种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拯救世界的资格”。每一位泰坦陨落前，都会把自身的权柄凝聚成火种，交给值得信任的继承者。】
【而小白厄——那时候她还叫卡厄斯兰那——是“盗火行者”。】
【她盗走了所有泰坦的火种，背负了所有轮回的重量。每一次，她燃烧自己，试图拯救世界；每一次，世界在她眼前毁灭；每一次，时间倒流，她回到起点，带着上一次的记忆，重新开始。】
画面变得血红。
一次又一次。白厄在画面中死去，被黑潮吞噬，被同伴的剑刺穿，被自己的火焰反噬。每一次死亡后，她都会在一个熟悉的麦田里醒来，昔涟站在那里，笑着对她说：“早安，白厄。今天也要加油哦。”
【三千三百万次。】啊哈的声音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敬畏的平静，【她经历了三千三百万次轮回。她记住了每一个同伴的死法。她甚至学会了如何在最绝望的时候，挤出那个阳光开朗的笑容——因为如果连她都崩溃了，就没人能撑下去了。】
画面切换到最后的战场。
浑身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人（纳努克）站在世界尽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白厄。白厄举起侵晨大剑，剑身上燃烧着三千三百万颗火种的光芒，一剑斩出——
黑色火焰的巨人胸口，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伤到了星神。】啊哈说，【纳努克，毁灭星神。那是连令使都无法企及的存在。但她做到了。用三千三百万次轮回的全部重量，在纳努克身上留下了一道擦伤。】
【然后，她力竭了。】
【铁墓来了。那只鬣狗，吞噬了她残存的一切——火种，记忆，轮回的残渣。它因为吃了她，才从普通的毁灭兵器，升格为“半步智识”。】
【而我，在她彻底消散前，把她捞了出来。】
光幕上的画面，回到了最初的那条小巷。银发少女站在积水中，抬头看着夜空，说：“这是……重新开始。”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啊哈的声音恢复了轻快，但那种轻快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珍惜的从来不是力量，不是粉丝，不是特A级的头衔。她珍惜的是那碗鸡蛋面，是那张身份证，是兰姨的排骨，是蓝璃的番茄炒蛋。】
【因为那些东西，在翁法罗斯，在三千三百万次轮回里，她从未拥有过。】
【她是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而你们，是这个窝的一部分。】
全球沉默了。
没有人发弹幕，没有人刷评论。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
蓝璃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粒金色光点，指节发白。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白厄总是对食物那么执着，为什么她拿到身份证时会发抖，为什么她总是在笑。
因为那是她用三千三百万次死亡，换来的、最平凡的幸福。
【好了，设定课结束。】啊哈拍了拍不存在的黑板，【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播放《救世主养成日记》第六章——《注册、自拍、与十四万个点赞》！】
【以及——】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谢谢你们，成为她的窝。】
光幕熄灭。
这一次，黑暗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魔法少女之城的上空，出现了一道微弱的、银白色的极光。像是某个远去的灵魂，在轻轻地道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