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一阵引擎声,几辆警车从宿舍楼下驶过。
“哇——是报纸上描写的交通工具!可惜还不能以家为单位发放,只能先给重要机关单位。”夏猛趴在窗边,眼睛盯着楼下。
秦戮也看了两眼。铁壳子,四个轮,烧内燃机的。报纸上说会逐步普及,但目前全宁古州也就军队和警察普及了。
“行了,别看了。”秦戮拍了一下夏猛的肩,“睡吧,这事暂时不归我们管。”
引擎声远去,夜晚重新安静下来。
“也是,服从命令为先。”夏猛缩回来,踢掉鞋爬上床。
“咔。”
灯灭了。
宿舍黑下来,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道光。
秦戮躺平,看着天花板。城里进了一只血族,军队和警察联合抓。这种事以前没发生过。恶魔种以前不屑于派人进来,觉得人类不配。
现在不一样了。
麻烦。一只就可能有两只有三只。边境线那么长,淮江那么宽,拦得住地上拦不住天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有课,得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翻动,布料摩擦。然后是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夏猛在哭。
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偶尔漏出来一点。
秦戮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他盯着墙壁,听着背后那个白天笑嘻嘻的夏猛,在黑暗里把十二年前的火车、铁轨、家人的半截身子重新咽一遍。
秦戮攥了攥被角。
总有一天。
他把这四个字压在牙关里,闭了一下眼。
睡觉吧,明日有课,但愿有个好梦。
——
血域之首,哥特式城堡最深处,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前。
伊利贝拉抱着伊利亚,低声念着什么。
“无光无纹,
众人道:废了。
他们不知,
深渊最静时,
恰是回声将起。”
符文的微光亮了一下又暗。
伊利贝拉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小的脸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睫毛,呼吸轻浅,胸口一起一伏。
“你真的是……先祖预言里的那个魔鬼吗?”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伊利亚动了动嘴,没醒。
检测结果出来那天,伊利贝拉抱着女儿坐了一整夜。她试了所有办法,用自己的魔力探,换了十几个测试球,请了最懂理论的老学者,翻遍了所有典籍。
每个结果都一样。一丝魔力都没有。
莉莉来的时候拿着一张纸,放在伊利贝拉面前。
纸上写了一首短诗。四行。
“无光无纹,众人道废了。”
伊利贝拉抬头看莉莉。
莉莉说:“开国先祖留下来的,预言最后四行。前面你读过了——血族王室会诞生一个恶魔,大陆毁于他手,所有血族都会被他杀死。”
伊利贝拉脸色白了。
“没有魔力,正好就是‘无光无纹’。我们原来以为预言的怪物会有滔天的魔力,但也许……恰恰相反。”
那天以后,伊利贝拉走到哪里都抱着伊利亚,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
两天后。血族最高规格机密会议。
圆形厅堂,黑曜石墙壁,没有窗,头顶一盏水晶灯。光线从各个角度折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影子。
莉莉坐在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伊利贝拉站在她右侧身后。
台下坐着十几个身影。皇族旁系的亲王,三位世袭公爵,还有军务大臣。每张桌上都刻着家族纹章。
莉莉开口了。
“事就是如此。朕已表达得够明确了。”
沉默。
一个年轻公爵先开口,语气斟酌着:“陛下,此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伊利亚殿下是皇族直系,这世间智慧生物都有魔力,臣以为是殿下魔力属性特殊,或存在外部……”
“废话。”
莉莉打断,语气很平。
“你以为朕想不到?所有因素,全部验证过。没有隐藏属性,没有外部干扰。伊利亚·勒森魁就是没有魔力。”
厅堂更安静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公爵慢慢站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陛下,既然伊利亚殿下没有魔力,那她与先祖预言中的恶魔,完美相符。”
这句话落下,空气凝了。
伊利贝拉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
莉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那老公爵脸上。
“朕身为血族之首,必须消除所有威胁。”
“母上!”伊利贝拉脱口而出,“怎么能这么果断!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伊利亚绝不可能是恶魔,绝对不是!”
整个厅堂的目光聚过来。亲王们交换眼神,公爵们低下头。
莉莉没有看她。
“伊利贝拉。所有法子都试过了,所有理论都证明伊利亚没有魔力。你自己都应该知道这有多离谱,智慧生物没有魔力?说出去谁信?”
她终于转过来看自己的女儿。
“朕知道朕无情。伊利亚是你的女儿,也是朕的孙女。但她对上了先祖预言。你要朕拿全体血族的命去赌,赌她不是那个毁掉大陆的恶魔?”
伊利贝拉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淌,抓着莉莉的胳膊。
“母上……还有办法的……呜呜……母上,把她关起来就行,关在皇宫深处,一辈子不让她出去,不给她教育——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威胁也不会有!母上!求你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只剩气声。
莉莉看着她,伸手擦了一下伊利贝拉的脸颊。
“血族皇族新生儿,被先祖施了保护魔法。十岁之前,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杀。”
伊利贝拉慢慢抬头。
莉莉语气平静:“你还有十年。让伊利亚在这段有限的生命里,过得好,过得快乐。朕能给的,就这些了。”
——
散会后,伊利贝拉抱着伊利亚走在皇宫回廊里。
伊利亚醒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乱抓,眼睛好奇地看廊柱、看彩绘玻璃、看长廊尽头透进来的光。
她看见伊利贝拉的脸,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伊利贝拉低下头,额头抵住女儿的额头。
“笑什么呢……你知不知道妈妈差点保不住你。”
伊利亚不会回答,小手抓住她垂下来的一缕银发,攥紧了。
伊利贝拉没有抽回头发,就那样站着,额头抵着额头。
“妈妈一定会让你活下来。”
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婴儿头顶。
“一定。”
回廊尽头的光照进来,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