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苏婉从外面回来了。
她下午出去谈了点事情,一进门看到店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今天生意怎么这么好?”
白逸正蹲在地上给一盆绿萝换盆,尴尬笑笑:“不知道,可能今天是个买花的好日子。”
苏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放下包就去帮忙了。
有了苏婉加入,白逸终于能喘口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走到收银台边上,伸手去拿椅子上的外套。
手抓了个空。
椅子空空的,外套不见了。
白逸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干活之前把外套搭在这把椅子上的,怎么没了?
他在收银台周围找了一圈——台面上没有,椅子底下没有,旁边的地上也没有。
他又去花架那边看了看,甚至把堆放包装纸的柜子都翻了一遍。
没有。
“见鬼了。”白逸站在收银台前,双手叉腰,一脸困惑。
苏婉看到了,问他怎么了。
“我外套找不到了。”白逸皱着眉,“我记得就搭在这椅子上的。”
苏婉也帮他找了一圈,店里就这么大,能放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但哪都没有。
“是不是有客人拿错了?”苏婉说。
这时候,苏念从花架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束刚包好的花,听到他们在说外套的事,脚步顿了一下。
“白逸哥哥的外套丢了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嗯,刚才干活脱了搭椅子上,这会儿找不着了。”白逸说。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可能是有些客人不小心搞错了吧。”她说,“刚才人那么多,说不定有人随手拿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表情很自然,每一个字都说得合情合理。
白逸想了想,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反正那件外套也是旧的,不值几个钱,丢了就丢了吧。
“算了,回头再买一件。”他说。
苏念微微笑了一下,抱着花束转身走进了里间。
里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苏念在花店二楼的尽头有个小房间,她妈妈想着孩子有时候来这边,方便休息学习搞的。
花店下面是店面,上面是她们母女俩的住处。
她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其干净整洁,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
书桌上摆着一排书,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列,书脊和桌沿保持平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一丝褶皱。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
苏念背靠着门,低着头站着。她的手里攥着那件灰白色的旧外套,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慢慢地把外套举起来,举到面前。
然后,她把脸埋了进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混合着洗衣液清香和淡淡汗水味的味道。
是她今天下午在花店里闻到过的味道,是白逸从她身边经过时空气里残留的味道。
苏念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她从外套里抬起脸,晚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温婉的,优雅的,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上,此刻漫上了一层不正常病态般的潮红。
眼睛半耷着,眼神逐渐迷离,嘴唇张开了一点,呼吸急促而紊乱。
和白天花店里那个举止优雅礼数周全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抱着外套,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把脸重新埋进那件外套里。
“白逸哥哥......”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书桌的抽屉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条缝隙。
缝隙里可以看到厚厚一沓照片的边缘。
全是白逸。
在花店搬花的白逸。
靠在椅子上晒太阳打盹的白逸。
在门口浇花轻笑的白逸。
走在店门口宛若一头雄狮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白逸。
拍摄的距离有远有近,角度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张照片里的白逸都没有看镜头。
他当然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苏念靠在门板上,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有人会把它抢走。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婉的苏念。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外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但和她平时那温柔得体的笑意不同。
但那双眼睛里满是爱意与痴迷。
她把外套仔细叠好,放进衣柜最里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几支用过的笔,一张揉皱的便签纸,一片从花店地上捡起的枯叶,每一件都用透明的密封袋装着,标着日期。
苏念关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子,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那个温婉优雅的大小姐。
她推开门,走下楼。
花店里,白逸正把最后一盆绿萝搬回架子上。
苏婉在前台算账,看到他忙完了,抬头说:“小逸,今天辛苦你了,人这么多,要不你先回去吧。”
白逸看了一下时间,快六点了。他点点头,解下围裙准备走。
“白逸哥哥。”
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
她站在楼梯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
“明天你有空吗?我想去买几本参考书,但是不太懂,想请你帮忙参考一下。”她微微歪着头,语气轻柔而自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
白逸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灯光下,校服裙摆微微晃动,甚是优雅。
“明天下午得去补课,”他说,“最近接了份新兼职,给一个高二的学生当家教。”
苏念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那个弧度,依旧是那样温柔得体。
“不过选几本参考书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白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午可以,我陪你去。”
苏念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谢谢白逸哥哥。”
收银台后面的苏婉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道:“白逸,你那个新家教的学生,是不是林家那个小姑娘?”
白逸转头看她:“苏姐,您怎么知道?”
“苏澜花园的林家嘛,她妈妈和我熟。”苏婉低头继续按计算器,嘴角的笑意没褪,“那片别墅区就那么大,圈子就这么小。林家那丫头回国两年了,请了多少家教都教不下去,这事儿谁不知道。”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白逸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她能让你教,说明你跟她有缘分。”
白逸还没来得及接话,苏婉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家念念也是高二,跟林家那丫头同龄。要不是念念成绩还行,我都想请你顺便教教她了。”
苏念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但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校服裙摆的边缘,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在柔嫩的皮肤上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一下,又一下。
指甲刺破掌心的时候,她松开了手。
“妈,”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嗔意,“我成绩又不差。”
苏婉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苏念转身去整理花架,背过身的那一刻,她摊开手掌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被掐过的地方已经泛了红,微微发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