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苏镇山牵头举办的青年武道交流会在云顶山庄拉开帷幕。
云顶山庄坐落在江宁西郊的云顶山半山腰,是苏家名下最负盛名的度假庄园。占地三百亩,依山而建,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群落错落在苍翠竹林之间,晨起云雾缭绕时,确实有几分仙境的意思。
今天这里不接待游客。庄园大门外停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车辆,其中不乏军牌和特殊号段。穿着各色武道服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穿过竹径,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一年一度的青年武道交流会,是江东省武道世家和新兴武馆最重视的盛会之一。虽然名义上是"交流",但实际上就是各家各户展示新生代力量的舞台。
苏镇山作为天道盟高层,同时也是江东武道圈的核心人物之一,今年的交流会便由他牵头,选在了苏家自己的地盘上举办。
主会场设在云顶山庄最大的宴会厅。原本摆圆桌的场地被清空,中央铺了一块标准的比武台,四周摆满了观礼席位。台上方悬挂着电子屏,实时显示切磋双方的名字、年龄、武道境界和所属势力。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各家各户的长辈和特邀嘉宾,后排是来见世面的年轻子弟,两侧还有媒体席位——几个武道类自媒体架着机器直播,弹幕在屏幕上刷得飞快。
苏软软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全新的洛丽塔洋装。苏星燃昨天半夜神神秘秘地送到她房间的,说是"专门给交流会的特别限定款"。裙身是月白与浅金交织的配色,领口缀着珍珠盘扣,腰带在背后系成蓬松的蝴蝶结,裙摆上绣着若隐若现的云纹——倒是和云顶山庄的名字应景。长发没有编起来,披散在肩上,发间别了一枚小小的星月发夹。
她怀里抱着一盘草莓蛋糕,是刚才路过自助餐台时苏星燃给她拿的。此刻正用小叉子一口一口地挖着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对台上的比武内容充耳不闻。
台上正轮到陈家大公子表演。陈宇阳,十八岁,江东陈氏武馆的嫡传长子,修习家传铁砂掌十年。电子屏上打出的境界是锻皮大成。主持人在台上高声介绍他的履历:十六岁江南青少年武道大赛季军,十七岁江东青年赛亚军,十八岁已摸到凝筋境的门槛,被陈家视为十年内有望冲击通脉境的核心苗子。
陈宇阳在台上扎稳马步,右掌高高扬起。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陈家的铁砂掌能劈裂钢板,这几块青砖怕是不够看。"话音未落,他一掌劈下。三块叠在一起的标准青砖应声而碎,断裂面整齐如切,碎石四溅。电子屏上跳出一个能量数值,裁判席上几位老宗师点头。
"好!""陈公子好样的!""十八岁就有这等功力,前途不可限量!"
苏软软挖了一口蛋糕,眼睛都没抬。以她的感知力,还没入口就已经判断出这个蛋糕用的是动物奶油,打发得恰到好处,草莓也新鲜,酸酸甜甜刚好解腻。云顶山庄的甜品师傅手艺不错,值得加工资。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着浅绿色武道服,胸前别着"江东林氏武馆"的徽章。小姑娘看着台上被众人簇拥的陈宇阳,满眼崇拜地拽了拽苏软软的袖子:"苏妹妹,你看陈公子好厉害呀!你也练武吗?到锻皮几层了?"
苏软软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摇了摇头:"我没有练过你们这个。"
她说的是实话。锻皮、凝筋、通脉、化罡——这套凡俗武道体系她确实没有练过。她练的是另一套东西,跟劈砖头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小姑娘露出善意的笑容:"没关系啦,女孩子不用太强,以后找个厉害的男朋友保护你就好了呀。你看陈公子——"
话音未落,陈宇阳已经跳下了比武台。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却没有回自己的席位,而是径直朝观众席走来。他走的方向,正是苏软软坐的位置。
陈宇阳曾在苏家归家晚宴上远远见过苏软软一面。那天她穿着鹅黄色的公主裙,被苏家三位哥哥轮流护着,当时人群里好几个世家公子都在悄悄打听这位失而复得的苏家小公主。此刻在交流会上近距离看到,比那天更让人移不开眼。月白色的洛丽塔洋装将她的五官衬得精致如瓷,披散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低头吃蛋糕的模样又软又乖,和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武馆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走过去,调整了一下呼吸,露出一个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和笑容,风度翩翩地停在她面前。
"苏小姐,好久不见。"他微微欠身,"还记得我吗?上次苏家晚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苏软软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叉子还叼在嘴里。这人是谁?完全没印象。
陈宇阳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温声说道:"听说您对武道不太了解?若是有兴趣的话,在下可以亲自教您一些基础的防身之术。铁砂掌虽然刚猛,但也有几式柔和的招式,很适合女孩子学习。而且这个年纪开始学武完全不晚,以苏小姐的资质,一定能学得很快。"
旁边几个陈家的师弟跟着起哄:"陈哥你这也太主动了吧,是想收徒还是想追人家啊?""苏家妹妹别被陈哥吓到,他就是嘴笨,其实人可好了!"
陈宇阳笑着摆手:"别胡说。"他转向苏软软,眼神真诚中带着藏不住的骄傲,"苏小姐,我是认真的。武道之路虽然艰苦,但有个人领路,会好走很多。"
苏软软终于把嘴里最后一口蛋糕咽了下去。她歪了歪头,用那双澄澈的眸子看着面前这位自信满满的少年,声音软糯地问:"那你有多厉害呀?"
陈宇阳被这个天真无邪的问题逗笑了。他负手而立,姿态谦逊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陈某不才,十八岁锻皮大成,再过三月便可冲击凝筋境。同龄人中,能胜过我的——不多。"
最后两个字咬得恰到好处。既保持了谦虚,又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苏软软想了想,把手里的蛋糕盘子放在座位扶手上,然后朝他伸出右手。白嫩嫩的小手,五根手指细细软软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还沾了一点点奶油。她握拳,然后只留一根食指竖着。动作随意得像是要指路。
"那你打我一下试试?"
陈宇阳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林家的丸子头小姑娘吓得拉了拉苏软软的袖子:"苏妹妹你别开玩笑,陈公子的铁砂掌能劈砖的!你这个小手指连他一拳都挡不住!"
后排几个围观的年轻人也纷纷劝道:"苏小姐,练武不是闹着玩的,陈哥认真起来一拳能打碎骨头!""快把手收回去,别冲动!"
苏景琛坐在后排不远处,眉头微皱,正要起身去拦。刚站起来,却看到妹妹隔着人群朝他眨了眨眼。那个眼神很轻,很随意,但他认得。在坦白身份的餐桌上,她掌心燃起金红火焰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苏景琛坐了回去,端起面前的茶杯,嘴角甚至勾了一下。
陈宇阳苦笑。他被架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打,怕伤着苏家的小千金;不打,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他刚才说了"可以教她防身之术",现在连陪她玩一下都不敢,也太说不过去了。他用目光扫了一眼苏镇山的方向,想看看苏家伯父的态度。
苏镇山正坐在主位上和天道盟的同僚喝茶聊天,眼皮都没往这边抬。
"那……在下只用一成力道。"陈宇阳握拳,摆出铁砂掌的起手式,拳头对准苏软软那根竖在空中的食指,"苏小姐若是觉得疼就说一声,我立刻收手。"
苏软软点点头,把食指又往前伸了伸,竖得笔直。
陈宇阳定了定神,一拳打出。一成力道,他估算最多让这小丫头的手指麻一下,缩回去笑笑就完了。拳头碰到指尖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僵住了。那根手指纹丝不动。他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上,铁柱纹丝不动,他的手骨却传来一阵隐痛。
周围安静了一秒。
"陈哥你倒是用力啊!"有人喊道,"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吧!"
陈宇阳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咬了咬牙,把力道加到三成、五成——拳头依然纹丝不动。那根白嫩嫩的小手指竖在空中,连弯曲的迹象都没有。他索性把所有顾忌抛到脑后,马步重新扎稳,气沉丹田,铁砂掌十成力道,全力一拳轰出。
空气中爆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拳头破空的风声让站在旁边的人头发都飘了一下。然后全场安静了。
那根手指依然竖着。
白嫩嫩的,细细软软的,无名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它甚至没有晃动——像刚才全力砸上去的不是一个锻皮大成武者的全力一击,而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
陈宇阳的拳头抵在那根指尖上,整个右臂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过度,而是因为恐惧。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加力的时候,那根手指上没有任何反弹、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对抗"的迹象。它只是存在着,像一座他搬不动也推不倒的山。十八岁的少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比武台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苏软软收回手指,从座位扶手上重新端起那盘还没吃完的草莓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评价道:"唔,确实不多。"然后继续吃蛋糕,神态自若得仿佛刚才只是用手指戳了一下棉花糖。
全场死寂。
直播弹幕停了整整三秒,然后爆发式地滚动起来:"卧槽??""刚才发生了什么""陈宇阳放水了?""不像放水,放水不会这么多汗""那根手指是人造骨骼吧""苏家小公主到底什么来头"。
林家的丸子头小姑娘张着嘴,说不出话。几个起哄的陈家师弟面面相觑,不敢吭声。裁判席上几位老宗师同时起身,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用力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她连气劲都没有用。"
苏镇山终于抬起头,淡定地抿了一口茶。旁边的同僚凑过来低声问:"老苏,你家这小侄女……"苏镇山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孩子闹着玩,不必当真。"
比武台旁边的角落里,陈宇阳蹲在那里,背对着人群,已经蹲了整整半小时。他膝盖上放着一块碎裂的青砖——就是他刚才一掌劈断的那块,此刻正低头看着断口,眼神空洞地反复嘟囔:"锻皮大成……凝筋可期……江东青年赛亚军……被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他师弟在旁边蹲着安慰他,但安慰的话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苏软软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看着蹲在角落里散发着自闭气息的陈家少爷,三千年的老灵魂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她跳下椅子,月白色的洛丽塔裙摆随着步伐轻晃,走到陈宇阳面前。陈宇阳抬起头,看到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眼眶都红了。
"你其实不差的。"苏软软认真地说。她说的是实话。以这个世界的标准,十八岁能到锻皮大成确实算得上天赋不错。虽然这种天赋换算到天元大陆,大概勉强能进外门杂役房的水平。但在蓝星这种灵气枯竭万年的地方,能凭纯气血练到这个程度,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
陈宇阳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用一根手指碾压之后,再被对方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安慰,这种经历足以让他回去之后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拼命苦练。但苏软软接下来的话让他更破防了。她把手里的空盘子放到他膝盖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糯却字字扎心:"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再用十成力打我。也许能让我弯一下手指也说不定呢。"然后她拎着裙摆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座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