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宅坐落在京都西郊的半山腰,占地极广,是那种从民国时期便屹立不倒的老牌世家庄园。平日里,清幽雅致,百年古树成荫,回廊深处偶尔传出几声鸟鸣。
这与苏家庄园是两处不同的宅邸——庄园在城南,是哥哥们接回软软后安置她的住处,公主房、粉白圆床都在那里;而老宅才是苏家数代人的根基所在,老爷子常年住在这里。如今老爷子病危,三兄弟自然带着她连夜赶回了老宅。
可今日,整座老宅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寂中。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无声驶入,苏家三兄弟带着苏软软连夜赶回。苏景琛面色铁青,进门时没有理会管家的问候,径直穿过前厅,步伐快得近乎失控。
苏砚辞紧随其后,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无力感。他已经动用了旗下医学集团所有顶尖资源,请来了国内外最好的专家会诊,甚至私下联系了几位与苏家有旧的武道名宿。
可所有诊断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脏腑衰败,气血枯竭。
不是病,是命。
七十八岁的苏老爷子,身体机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干了生机,现代医疗手段全然无效。几位武道名宿以气血探脉,也只能摇头——老爷子的经脉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任何外力灌输都会加速恶化。
"大哥。"苏砚辞的声音有些哑,"我托了天武盟的关系,请来了一位……特殊的人。"
苏景琛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二弟。天武盟,官方管控所有武道人士的最高机构。能被苏砚辞用这种方式请来的,绝非凡俗。
"谁?"
"秦苍。医道宗师,不属于任何医院的编制,天武盟的供奉。"苏砚辞压低声音,"据说,他能治普通人治不了的病。"
他没说的是,请动这位的代价,是苏家医药集团未来十年与天武盟下属机构的无偿合作。
苏景琛只沉默了一瞬:"只要能救老爷子,什么代价都行。"
苏软软被苏星燃牵着,走在最后面。她穿着苏星燃硬给套上的鹅黄色小裙子,脚上是白色小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软糯的奶糖。
但她的眼睛,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沉静。
一踏入老宅大门,苏软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腐朽气息,普通人闻不到,武道高手最多觉得有些沉闷。可在苏软软的神识感知里,那股气息像墨水滴入清水,在整座宅院中丝丝缕缕地蔓延,源头正是二楼的主卧。
浊气。
而且是灵域逸散的浊气。
苏软软眯起眼,那双黑葡萄般的眸子里有金色光芒一闪而过。她不动声色地跟在哥哥们身后上楼,小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主卧门口,苏家的几位叔伯长辈已经守在那里,人人面色凝重。苏景琛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的老人形销骨立,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尸骸无异。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床边摆满了各种监测仪器,可那些代表生命的数字,都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往下掉。
苏景琛的拳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砚辞走到床边,握住老人的手,那双握手术刀从不会抖的手,此刻却在颤抖。
苏星燃红了眼眶,狠狠别过头去。
只有苏软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老人的面庞和身体。她的神识早已穿透皮肉,将老爷子体内的状况看了个通透。
经脉中爬满了灰黑色的浊气,像寄生虫一样吸附在气血通道内壁上,不断啃噬着生命本源。那些浊气已经深入脏腑,尤其是肝、肾两处最为严重,几乎被侵蚀出了细密的孔洞。
这不是凡俗的病症。
这是被灵域的邪气侵染了。
从浊气的浓度和侵蚀程度判断,应该不是近期沾染的。倒像是许多年前就埋下了根,一直潜伏在体内,随着年岁增长、气血衰退,才开始爆发。
难怪现代医学束手无策。这根本就不是细菌、病毒或者器官病变的问题,而是灵气维度的侵蚀。
"来了!"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砚辞立刻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片刻后,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入。他步伐沉稳,面色红润,看不出已是近百岁高龄。身后跟着两个提药箱的弟子,毕恭毕敬,不敢多言。
苏家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目光中满是敬畏与期盼。
秦苍没有多说话,径直走到床边,伸出三指搭在老爷子脉门上。他闭目凝神,指尖隐隐有极淡的荧光流转。
苏软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灵气。
虽然驳杂、残缺,混着大量气血之力强行裹挟,但确实是灵气的雏形。这个秦苍,是个伪启灵境的另类成道者。
只不过他的灵力不纯粹,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和苏软软记忆中天元大陆那种精纯的天地灵气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秦苍诊脉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金针。针身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老爷子体内有……邪气。"秦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用现代医学的话说,是一种未知的毒素侵蚀了脏腑。老夫以金针渡气,配合古药培元,或可暂时稳住病情。"
他没有解释"邪气"是什么,苏家众人也不敢多问。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武道宗师以气血化针的高深手段。
金针刺入穴位的瞬间,苏软软清晰地感知到一股驳杂的灵力顺着针身涌入老爷子经脉。那灵力虽然不纯,但确实有滋养修复的效果,包裹住部分被浊气侵蚀的经脉,一点点将其中的灰黑气息逼出。
众目睽睽之下,老爷子灰败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血色。监测仪器上的数字也停止了下跌,甚至有了微弱的回升。
"有救了!"苏家一位叔伯激动地喊出声。
苏景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苏星燃更是直接抱住了苏砚辞的胳膊。
然而,苏软软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个秦苍的针法路数是对的——以灵气灌脉、辅以药力固本,确实可以暂时压制浊气。但他行针的顺序有问题。
他先走了手太阴肺经,再走足阳明胃经。表面看是先护住呼吸与消化两大系统,符合常规医理。可老爷子体内浊气最重的是肝肾两脉,按照这个顺序走完,等金针行到肝肾时,前面催动的灵气已经消耗大半,压制效果会大打折扣。
"秦爷爷。"
一道软糯的嗓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苏软软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仰着小脸,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秦苍。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指,隔空点了点老爷子腰腹的位置:
"您刚才扎的那根针,是不是应该先走这里呀?这里的黑气最多,先把这里堵住,别的黑气就跑不掉了。"
秦苍的手一顿。
他抬头看向这个只到他腰际的小女孩,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黑气?她怎么知道老爷子的肝脉浊气最重?
"软软!别打扰秦老!"苏景琛沉声呵斥,伸手想把妹妹拉回来。
可秦苍却抬手制止了他。
老人死死盯着苏软软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的灵力伪装足以骗过所有化罡武尊,这些年来行走世间,从未被人看穿过底细。可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不仅看穿了他的灵气走向,还精准地点出了他行针路线的偏差。
更让他心悸的是——
他凝神探查,神识小心翼翼地扫过苏软软的身体。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纯净到令人窒息的灵气波动,浑厚如渊,深不见底,远非自己这种以禁术强行开辟的残缺灵脉可比。
这个小姑娘体内的灵力,比南岭古宗那个老怪物还要精纯。
正统。
是正统修真传承!
秦苍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竟然真的按照苏软软所指的位置,将下一根金针刺入肝肾经脉的交汇处。
效果立竿见影。
老爷子体内的浊气被堵住了最大的出口,其他经脉中的残余邪气开始被逼迫汇聚,顺着金针开辟的通道一点点向外逸散。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监测仪器的数字也稳定回升。
满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秦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