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完毕，秦苍开了三副古药方，嘱咐苏家按方抓药，每日煎服。苏景琛亲自送他到楼下，态度比来时更加恭敬。
"秦老，老爷子的病……"
"暂时稳住了。"秦苍摆摆手，目光瞟向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娇小的身影，"不过，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苏小姐说。"
苏景琛一愣："软软？"
"正是。"秦苍拱了拱手，"苏先生放心，老夫只是觉得这孩子与医道有缘，想多聊几句。"
苏景琛虽然疑惑，但也不好拒绝一位医道宗师的要求。他让人把一楼的书房收拾出来，请秦苍和苏软软入内，自己则守在门外。
书房里，古色古香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门一关上，秦苍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做派就垮了一半。
他转过身，对着正踮脚够书架上糖果罐的小丫头，郑重其事地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晚辈秦苍，见过前辈。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
苏软软终于够到了糖果罐，抱在怀里，转过身来看他一眼。那双眼睛依旧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让秦苍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你这灵气驳杂得很，是用了禁术强行破的境吧？走这条路，终身无法寸进，你自己应该清楚。"
秦苍苦笑："前辈慧眼如炬。晚辈年轻时被困化罡圆满数十年，寿元将尽，不甘就此老死，才铤而走险……走了旁门左道。"
他在"旁门左道"四个字上咬得极重，语气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苏软软爬上沙发，盘腿坐下，剥了颗糖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说吧，你想问什么？"
秦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口：
"前辈可知，如今这方天地，正统修真已经近乎绝迹？"
苏软软挑了挑眉："继续。"
"世人只知武道，以锻皮、凝筋、通脉、化罡为四境。化罡大宗师已是一国顶尖，能活一百三十岁，便被尊为陆地神仙。"秦苍缓缓道来，"可他们不知道，化罡之上还有路——一条死路，和一条生路。"
"死路，便是晚辈这样的人。以禁术、精血、天材地宝强行破入伪启灵境，换取一百六十年的寿元和碾压化罡的力量。代价是，道途彻底锁死，终身无法再进一步。"
"生路……便是前辈这样的存在。"
秦苍看向苏软软的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羡慕："正统启灵修士。真正脱凡入道，以纯净灵气洗髓伐骨，掌控元素术法，肉身超脱凡俗。整个蓝星，如今只有三座隐世古宗还保有正统传承——南岭古宗、太初道宗、沧海瀛台。"
"这三大古宗避世不出，门人极少踏入凡尘，就连天武盟也只能与他们保持最基本的沟通渠道。世人只知其名，从未见过真人。"
苏软软安静地听着，嘴里的糖果已经快吃完了。这些信息与她这段时间铺开神识探查的结果基本吻合——蓝星上确实没有其他正统修仙者的气息，只有几处被结界遮掩的地域，应该就是那三大古宗的所在。
"你说的是'如今'。"苏软软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敏锐，"那未来呢？"
秦苍神色一凛。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天武盟的机密印章。翻开内页，是一张标注了大量红点的卫星地图，红点密集的区域被圈了出来，旁边手写着详细的数据记录。
"这是最近一个月，华东、华南、西南三地出现的异常能量波动。"秦苍指着地图上江南一带的红圈，"前辈，这不是什么地质异象，也不是气象异常。"
"这是灵域裂隙。"
"蓝星万年来灵气枯竭，天地大道残缺。但现在，情况正在改变。全球范围内，数千座大小不一的灵域空间裂缝正在锚定蓝星坐标，即将大规模降临。"
苏软软的眼神认真了起来。
灵域降临。这个词她在天元大陆听过——那是上古时期被大能封印的独立空间，内部自成生态，灵气浓郁，栖息着被封禁万年的妖兽和上古传承。
每一座灵域，都是一座宝库，也是一座炼狱。
"灵域分四级。"秦苍继续说道，语速加快，"微型、小型、中型、大型。微型灵域只有低阶妖兽和基础灵药，军警武力可以管控；小型灵域已经需要武道高手和重武器配合才能清剿；中型灵域，只有化罡大宗师和伪启灵能涉足；至于大型灵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应三大古宗的属地，只有正统启灵能踏入。其余人进去，必死无疑。"
"现在的问题是，灵域裂缝不稳定，随时都有妖兽从裂隙中冲出，闯入城市。这几天江南地界已经发生了数起低阶妖兽伤人的事件，天武盟紧急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是野兽袭击。"
苏软软把最后一颗糖果咽下去，拍了拍小手。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科普这些吧？"
秦苍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色徽章，双手奉上。
"这是天武盟的超凡联络渠道凭证。持此徽章，可以接入天武盟的情报网络，获取全国范围内的灵域异动预警和妖兽目击报告。"
"前辈是正统传承者，晚辈不敢妄自揣测前辈的身份和来历。但如今天地即将大变，万域临世，妖兽横行，武道势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
"前辈若有兴趣，晚辈愿为前辈牵线，对接各大隐世势力。天武盟虽是凡俗武道机构，但在超凡界也有些微薄人脉，不敢说能帮上大忙，至少能让前辈省去许多麻烦。"
苏软软看着那枚徽章，没有立刻去接。
她忽然笑了。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笑容，既有三千年大能的从容，又有小女孩的狡黠。
"秦苍，你说你是天武盟的供奉医修。那你有没有想过——"
她跳下沙发，走到秦苍面前，仰头看着这位近百岁的老者：
"灵气复苏之后，你这些伪启灵境的人，该怎么办？"
秦苍的手微微一颤。
苏软软继续道："伪启灵，终身无法突破下一境。即便灵域降临带来再多机缘，你们也只能看着。更别说，灵域里那些古妖级的妖兽，随便出来一只，就能屠掉一座城市——你们挡得住？"
秦苍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挡不住。但我们别无选择。"
"三大正统古宗不出世，凡俗世界只能靠我们这些伪道残躯来守。挡不住也得挡，守不住也得守。"
苏软软安静地听着，在心里将这些信息与天元大陆的修炼体系做了个对照。这方世界的武道境界从低到高依次是锻皮、凝筋、通脉、化罡四境；化罡之上以禁术强行破入者为伪启灵，仍属炼气范畴；而正统启灵修士才真正踏入炼气大道。再往上，便是归真（筑基境）、渡厄（金丹境）、登玄（元婴境）——每一个大境界都有前期、中期、后期、巅峰之分。至于妖兽，实力分级也颇为清晰：凡妖级对应锻皮，精妖级对应凝筋，凶妖级对应通脉，灵妖级对应化罡，古妖级则对应启灵境修士。
苏软软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赞赏。
活得够久的人，往往能看透许多东西。秦苍明知自己是残缺的另类成道者，明知前路已绝，却还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在这个位置上。
这份担当，比许多自诩正统的修士都强。
她伸手接过那枚徽章，随手揣进裙子的口袋里——然后发现自己这条裙子根本没有口袋，徽章直接掉在了地上。
"……"苏软软小脸一僵。
秦苍赶紧弯腰帮她捡起来，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笑出声。
苏软软面无表情地把徽章攥在手心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偏过头，用那副软糯的萝莉音说道：
"老爷子的病，不是普通的浊气侵染。那股浊气里有域外妖兽的印记，应该是有灵域裂隙曾经在附近打开过。你想办法查出裂隙的位置，封掉源头，否则光靠金针渡气，他活不过三个月。"
说完，她拉开书房门，迈着小短腿走了出去。
门外，苏景琛、苏砚辞和苏星燃齐刷刷地守在走廊里，看到妹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软软，秦老跟你说什么了？"苏星燃最急，蹲下来就要抱她。
苏软软往他怀里一倒，小脸埋在他肩头，含含糊糊地说："秦爷爷说我有学医的天赋，以后可以教我。"
苏星燃大喜："真的？我们家软软果然是小天才！"
苏景琛则看了一眼随后走出来的秦苍，见对方脸上带着恭敬而复杂的表情，心中疑窦更深，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追问。
秦苍向苏家人拱了拱手："苏老爷子病情已稳，老夫先行告退。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通过天武盟联系老夫。"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苏软软一眼，眼神中带着敬畏与期许，随后转身离去。
苏家众人簇拥着老爷子转危为安的消息散去，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苏软软趴在苏星燃怀里，神识却已经铺展开来，覆盖了整座老宅。她清晰地感知到，老爷子的卧房里，那股浊气虽然被金针压制，但确实有一个极细微的源头还在释放着邪气。
秦苍的针法只能治标。要治本，必须找到那处灵域裂隙，彻底封死。
而在苏家老宅地下深处，大约三十米的岩层中，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空间裂缝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扩张。裂缝只有头发丝粗细，却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妖气从中渗出。
这股妖气已经渗透了二十年。从苏老爷子当年进山考察矿脉，意外走入一片被封印的山谷开始，就一直在侵蚀他的身体。
苏软软收回神识，心里有了计较。
灵域裂隙就在苏家老宅地下。
老爷子不是沾染了邪气，而是被邪气养了二十年。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但不是今天，也不是在苏家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苏星燃怀里缩了缩。
"困了？三哥抱你回房睡觉。"苏星燃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苏景琛站在客厅里，望着妹妹被抱走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想起刚才秦苍对软软的态度——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而是一种近乎恭敬的谨慎。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有什么值得医道宗师恭敬的？
除非……
苏景琛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不管妹妹身上有什么秘密，她都是自己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而在二楼的转角处，苏婉清一直静静站在那里，手里的托盘上放着精心准备的茶点。
她本是打算趁着秦老问诊的间隙，上前奉茶，刷一波懂事体贴的好感度。可秦苍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她，甚至连她端上来的茶都没有碰一下。
反倒是那个野丫头苏软软，被秦苍单独留在书房里说了那么久的话。
凭什么？
苏婉清咬着下唇，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端着托盘款款走下楼。
"大哥，二哥，你们辛苦了，喝杯茶吧。"
苏婉清端着托盘回到厨房，把没动过的茶点一样一样放回柜子里。她关上柜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着，盖住了她离开时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