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苏家老宅的公主房被厚重的窗帘遮得密不透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
苏软软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四样在这个世界价值连城的宝物:两块上品灵晶、一株凝神草、半朵天青花,以及那截暗金色的剑意碎片。
金闪闪蹲在大熊玩偶的头顶,歪着脑袋,那一双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抖了抖小翅膀。
“去,给我护法。”苏软软抬手拍了一下它的脑袋,“我要闭关。”
金闪闪“叽”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到窗台上,动用神识,时刻观察着四周。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双手结印,运转起青元回春诀。
刹那间,灵晶中磅礴的灵气顺着掌心涌入经脉,如江河决堤;凝神草的药力在识海中炸开,化作清凉的雨露;天青花那清冽的气息更是如同护盾,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脆弱的经脉。她调动神识,强行将这三股力量压缩、再压缩,硬生生地在丹田中挤压出一个旋转的漩涡。
做完这一切,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捏住了那截剑意碎片。
神识触碰碎片的瞬间,那道破虚剑招的轨迹在脑海中轰然浮现。她没有去学,也不屑去学。三千年剑道根基刻在神魂深处,这世间剑招在她眼中不过是花拳绣腿。她要的,是这碎片中蕴含的那股纯粹的、足以撕裂虚空的剑道本源。
既然要修补残魂,就要下猛药。
那股霸道的剑意顺着神识倒灌而入,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插进了识海,瞬间与凝神草的药力冲撞在一起。剧痛袭来,苏软软闷哼一声,却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引导着这两股力量去填补灵魂深处的裂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地上的灵晶光芒彻底黯淡,化为凡石;凝神草叶片枯萎成灰,随风飘散;天青花花瓣蜷缩成干瘪的绒球。而那截剑意碎片上的符文也终于熄灭,变成了一块毫无灵气的废铁。
苏软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那是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冲刷的征兆。丹田中的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狂暴,最后在体内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轰鸣——
炼气五层的壁垒,碎了。
炼气五层,破。
启灵中期,稳。
炼气六层,成!
灵力在体内完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周天循环,最后缓缓平息,归于沉寂。
苏软软缓缓睁开眼。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白皙柔嫩的皮肤此刻泛着一层如玉般的莹润光泽,指尖隐约能看到金色的流光在血管里跳动。她试着握了握拳,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肌肉深处涌上来,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成了。
不仅修为连跳几级,残魂的裂痕也被修补了七七八八。她心中一定,试着张嘴想喊金闪闪进来庆祝一下——
没声。
嗓子哑了。不是那种感冒后的沙哑,而是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粗砂,声带仿佛被磨平了,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想催动神识,却猛地一阵眩晕。识海里空荡荡的,刚才那番强行吞噬剑意,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神力,此刻连窗台上金闪闪的呼吸声都感知不到。
虚脱。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了,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灵魂修复。
没关系,睡一觉就好。在天元大陆,这种程度的力竭她经历过无数次,只要睡上一觉,醒过来又是生龙活虎。
她挣扎着爬上床,拽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然后,她就真的彻底动不了了。
……
第二天早上,苏家老宅乱了套。
苏星燃端着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红豆粥上楼,本来想给妹妹一个惊喜,敲了三遍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却看到苏软软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软软?”
他心里的慌乱几乎瞬间炸开,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凉的。
“软软!”
苏星燃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身就往外冲,声音都变了调:“大哥!二哥!快来!软软不行了!”
五分钟不到,苏景琛和苏砚辞出现在公主房门口。
苏景琛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头发显然是刚用手抓过,甚至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他几步跨到床边,看到妹妹那毫无血色的脸,向来沉稳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砚辞一言不发,径直坐下,三根手指搭在苏软软的手腕上。
“怎么样?”苏景琛声音紧绷。
苏砚辞眉头紧锁,指尖微动,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一会儿,脸色才稍稍缓和,却依旧凝重。
“气血两亏,神识耗损过度。”他收回手,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这身子骨……不知道她到底练了什么,太拼了。必须静养,至少三天。”
床上的苏软软睫毛颤了颤。
她其实早就醒了。大哥二哥的到来,还有苏星燃那声凄厉的“软软不行了”,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想睁开眼解释:本尊没事!本尊只是突破!睡一觉就好!
可眼皮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她想张嘴说话,嗓子痛得像在冒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抬手比划个手势,手臂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软绵绵地根本抬不起来。
这下完了。
苏景琛看着妹妹这副随时会消散的模样,沉默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推掉今天的所有会议。”他对着手机冷冷吩咐,“无论多重要,推掉。接下来的三天我不进公司。”
苏砚辞站起身,一边挽袖子一边说:“我去拿针灸针,帮她稳住气血,不然醒过来也要落病根。”
门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苏星燃的大嗓门:“老周!别睡了!快起来!拿最好的参!熬汤!加红枣桂圆!多放点!快!”
苏软软躺在被窝里,内心在疯狂咆哮:
本尊是渡劫大能!这点小伤算个屁!
你们能不能别折腾了!
能不能给本尊留点面子!
然而现实是,她只能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人摆布。
半小时后,公主房里挤满了苏家最核心的几个人。
苏景琛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一碗熬得浓稠的参汤。苏砚辞刚给她扎完针,细长的银针还插在她手腕和脚踝的穴位上,泛着幽幽寒光。苏星燃蹲在床的另一边,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紧张地盯着她的脸。连平日里最淡然的苏婉清也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苏软软被这一圈人围着,那种作为“强者”的尊严碎了一地,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个濒危的小动物。
“软软,张嘴。”
苏景琛用勺子搅了搅汤,吹凉,递到了她嘴边。
苏软软想扭头拒绝,脖子不给力。想闭紧牙关,下巴却被苏星燃轻轻托住了。
“乖,喝一口。”苏星燃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大哥亲自盯着厨房熬的,加了好东西,不难喝。”
苏软软被迫张开嘴,一股苦涩又带着回甘的药味灌了进来。
她想吐出去,可身体本能地接纳了这股热流。咽下去,又是一勺。
一碗参汤见底,苏景琛才放下碗,动作轻柔地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苏砚辞上前拔掉银针,又重新把了把脉:“气血稳住了。让她睡,千万别吵她。”
苏景琛点点头,看向门口的苏婉清:“婉清,你在这儿守着。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我。”
苏婉清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
苏景琛和苏砚辞走出房间,苏星燃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软软好好睡,等你醒了,三哥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婉清。
苏软软闭上眼睛,想装死。
接着,她感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却握得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吓死我了……”
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就算不想去南岭,也不用来吓姐姐……”
苏软软的手指动了动,想抽出来,却没力气。
苏婉清反而握得更紧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苏软软心里一颤。
苏软软放弃了挣扎,僵硬地躺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苏婉清似乎怕打扰她,开始轻轻哼歌。没有歌词,只是单调的调子,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苏软软的内心那点关于“大能尊严”的吐槽突然就卡壳了。
她活了三千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习惯了被人畏惧、被人敬仰,也习惯了冷眼旁观。什么时候有人这样握着她的手,因为她睡得太沉就红了眼眶?什么时候有人敢把她当成瓷娃娃一样,哼着歌哄她睡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有点热,有点堵,又有点让人想逃。
可身体太累了,识海里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她想保持警惕,想在心里骂一句“多此一举”,可眼皮却越来越重。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苏软软迷迷糊糊地想:
算了,看在参汤挺好喝的份上,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睡过去的时候,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整个人蜷在被窝里,像个累坏了的小团子。
苏婉清看着她,擦了擦眼泪,没再哼歌,只是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星燃探进头来,看到这一幕,眼睛亮了亮。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举起手机,对准床上的小团子,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没开,只有一声轻微的快门声。
苏婉清回头看他,苏星燃立刻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睡着了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发给大哥看看。”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妹妹毫无防备的睡颜,又看了看满脸憔悴却依然温柔的苏婉清,晃了晃手机:“婉清,你也熬了一宿了,去眯一会儿吧,我守着。”
苏婉清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困。”
苏星燃没再劝,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托着下巴,盯着妹妹看。
“睡吧,睡醒了,咱们又是一条好汉。”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
这一觉,苏软软睡得很沉,也很久。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柜上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动了动,身体的沉重感消失了大半,虽然还是有些酸软,但至少能动了。
她转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一排东西:一碗还温热的燕窝,一盘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一个装满了彩虹糖的玻璃罐,几块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
她伸手拿过便签,展开。
上面是苏景琛苍劲有力的字迹:
“软软,好好休息。南岭的事情我已经处理了,不急在这一时。等你醒了,想吃什么都让老周给你做。——大哥”
苏软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灯光落在便签上,那几个字仿佛有了温度。
她活了三千年,拥有过毁天灭地的力量,拥有过无数人的跪拜,唯独没有过这种——
有人会因为她的脸色苍白,就推掉几亿生意会议。
有人会因为她的脉象不稳,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有人会为了哄她喝药,把声音放得那么轻,那么软。
哪怕这具身体只是个“废物”,哪怕她在他们眼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软软把便签沿着折痕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落在了枕头上。
金闪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那儿,歪着脑袋看她,金色的竖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叽——”
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你也有今天。
苏软软没好气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闭嘴。”
金闪闪灵活地躲开,又凑过来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软乎乎的触感在指尖划过。
苏软软收回手,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美的吊灯。
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那种被人在意、被人妥善安置的感觉,像这暖黄色的灯光一样,无声无息地包裹着她。
良久,她闭上眼睛,对着空荡荡的空气,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烦人。”
虽然这么说,她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想被人察觉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