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序章

作者:一黍人间秋 更新时间:2026/7/23 17:33:27 字数:2912

本人今年二十一岁。

不是值得纪念的年纪。

只是和二十岁、二十二岁相同,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时间节点。

人对时间的感觉会模糊。这是我离开福利院之后才知道的事。

有记忆以来我就住在那里。八人一间的宿舍,铁架床,枕头下放着手电筒。

他们说我是被放在门口的。襁褓里夹着纸条,写了日期,没有名字。

就这些。

我对这件事没有特别的感受。就像有人告诉你出生那天是晴天一样——

你接收了这条信息,但不知道应该拿它怎么办。

福利院的孩子很多,大人很少。

他们会记住爱哭的那几个,记得生病的那几个。

其他的只是名字和床位。

你哭,会有人过来看一眼。你不哭,就不会。

我选择不哭。

不是懂事,是嫌麻烦。

哭完了要自己擦脸,不划算。

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太发出声音。

吃饭、排队、洗澡、关灯睡觉。

所有事都安静地做完,像一条不怎么需要电的流水线。

六岁那年,有个男孩被领养了。他站在大厅中间喊了一声“妈妈”。

声音很大,走廊另一头也听得见。

我蹲在活动室的墙角翻一本缺页的画册。也能听到。

不过我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翻完画册,站起来去吃饭。没有别的。

又过了三年,另外几个孩子也被人接走了。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我始终留在原来那张床铺。

院长找我谈过一次。她说有对夫妇想见我。我说不想。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在这个年纪我已经隐约明白了:我不适合被人期待。

当一个孩子对着来访的大人笑的时候,他期待的是一个家。

而我不知道“家”是什么。

这个词在我的词典里和“棉被”“食堂”排在同一页,是个物品,不是一种感受。

你给不了的东西,就不要假装能给。

这是我学到的最早的道理。

十八岁我离开了福利院。带着一个背包、一张银行卡、一封信。

信是院长写的,我没拆开看。一直放在抽屉最下层。

考了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说是考,其实是分数线刚好够。

没有什么“奋斗”“逆袭”的成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得到了结果。

大一那年我搬进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

六平大小,窗户朝北。夏天很闷,冬天很冷。

但它是我的。

关上门之后所有的声音都进不来。

我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年。没养过植物,没贴过海报。

唯一添置的东西是一台二手风扇。

扇叶转到某个角度会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在敲东西。

听久了就习惯了。

大学里的日子没有什么可说。

我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走侧门,吃饭去食堂三楼——那里人少,因为菜不太好吃。但是便宜。

不需要跟谁商量什么,也不需要记住谁的生日。

我擅长这一切,或者说,我只擅长这一切。

大二下半年,班里有一个小组作业,两人一组。

我被分到一个女生。

她说她叫XX。我点点头。

她问我想做什么题目。我说随便。

后来我们在图书馆见了几次面。

她话很多。从宿舍空调温度一直聊到家里养过的一只狗。我听着,偶尔说“嗯”。

有一天晚上图书馆停电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有声音。呼吸很慢。

她的头发有一种茉莉的味道。不浓。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刚好落在她衬衫领口那一片。皮肤在暗处反而有了一点轮廓。

我想如果我这时候伸出手,她大概不会推开我。

她的手放在桌上,离我大约一掌的距离。

但我没有。

我想起了那个词——“期待”。

如果我碰了,我们之间就会产生某种新的东西。

她可能会开始期待我的消息,期待我的回应,期待我去做所有正常人都会做的事。

而我做不来。

一个连“家”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懂的人,要怎么回应另一个人的期待。

那是比我站在这里和她更近更难的事。

停电那二十分钟,我一动不动。

灯亮的时候,她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说她困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大二暑假发来的:“你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吧。”

我没有回。

那条消息在手机里存了很久。

删了,又恢复。反复了四五次。

每次看到那行字,都有一个声音说它讲得不对。

但我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后来她再也没有坐在我旁边。

那之后我做了一些梦。

梦里有人碰我。身体是热的。呼吸很细。

醒过来的时候风扇还在嗒嗒嗒地响。天没亮。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热得不像话。

我把脑袋闷进枕头等了很久。

等它自己走。

不是没有那种感觉。

是做完那些事之后的空洞,比之前的躁动更不可忍受。

像你把水倒进一个破了的杯子,倒多少流多少,最后杯子还是空的。

连湿的痕迹都没有。

说不需要任何人,是真的。

说不是不需要,也是真的。

这两种话在我身体里同时成立,和平共处了三年。我从不去深想。

大三开学后一切照旧。

上课、吃饭、夜里跑步。

我习惯九点之后去操场。操场九点半熄灯,人会在那之前走光。

一个人跑在塑胶跑道最外圈,不戴耳机,不听音乐。

脚步声、呼吸声、远处宿舍楼偶尔传出的笑声。

跑步回来会经过一片女生宿舍楼。夏秋交接的时候窗户开着。

有时抬起头,阳台上有晾着的白色衬衣。

风很慢。

我低头继续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我告诉自己那是正常的视觉范围。

我说了很多遍。

后来天气冷了,窗都关了。

那条路短了些。

大学的最后一个冬天,系里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

去学校北面三十公里的一个镇子,做河道水质调查。

学分不够的人必须去。我是其中之一。

两个人一组,按学号排列。我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分在一起。

他的任务是上游水样采集,我负责下游。

下游是镇子的边缘地带。

当年的采砂场废弃之后,河道被挖得很深,水流不急,颜色发暗。

老槐树歪在岸边,根系暴露在外,像握不住泥土的手指。

冬天的河边没有人。

这种地方留不住人。

不过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在流水声后面。像什么东西在拍打水面。

我转头往河里看去。

不规则的波纹。

然后水面冒出一个很小的影子。

红色。

羽绒服。小孩子穿的那种,充了绒,鼓鼓囊囊。

在水里像一朵被翻过来的花。

她在扑水。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上游的人离我大概两百米,在桥的另一面。

树遮住了视线。

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脚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我停住了。我站在那里看她。

她挣扎得很用力。手臂拍在水面上溅起白花。

但羽绒服吸水很快。重。

她开始往下沉。

水面没过脖子、下巴、嘴唇。只剩下眼睛还露在上面。

这条河我知道,最深处有四米多。

我不是很会游泳,跳下去大概率两个人一起死。等我叫到人,她早就......

这些念头在那一瞬间同时冒出来。很清晰,没有混乱。

但还有另外一个念头。不在前面这些念头里。

它藏在所有理由的最下面,像河底的石头。

——如果我救了她。

那条河的流速不快。羽绒服还有浮力。我跑起来到那边大概二十秒。

她可能还能撑十几秒。够快就来得及。

——如果我救了她。

就这一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风突然大了起来。河面皱了。她就要被淹没了。

我丢下背包往水边跑。

碎石硌在鞋底。水花溅开的瞬间像碎玻璃。

冷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温度。

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伸出手——

那一刻我没有想“去死”,也没有想“要活”。

想的是一个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

——如果我救了她。

如果我做了这件事。

或许就会再有人对我抱有期待。

或许我这条命就不再只是活给自己看的了。

放在昨天,放在三年前,放在那间停电的图书馆里,这句话绝不会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

我是一个连别人递过来的手都不肯接的人,却在这一秒,想用一整条河换一个理由。

但它就是冒出来了。不讲逻辑,没有铺垫。

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水涌进耳朵的时候,那个红色的影子就在我指尖前面。

我碰到了她的衣服。

很厚,很重。

我拽住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往上推。

然后头顶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裂开了。

白光。很亮。亮到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水底很安静。

我看不到她有没有得救。不过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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