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今年二十一岁。
不是值得纪念的年纪。
只是和二十岁、二十二岁相同,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时间节点。
人对时间的感觉会模糊。这是我离开福利院之后才知道的事。
有记忆以来我就住在那里。八人一间的宿舍,铁架床,枕头下放着手电筒。
他们说我是被放在门口的。襁褓里夹着纸条,写了日期,没有名字。
就这些。
我对这件事没有特别的感受。就像有人告诉你出生那天是晴天一样——
你接收了这条信息,但不知道应该拿它怎么办。
福利院的孩子很多,大人很少。
他们会记住爱哭的那几个,记得生病的那几个。
其他的只是名字和床位。
你哭,会有人过来看一眼。你不哭,就不会。
我选择不哭。
不是懂事,是嫌麻烦。
哭完了要自己擦脸,不划算。
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太发出声音。
吃饭、排队、洗澡、关灯睡觉。
所有事都安静地做完,像一条不怎么需要电的流水线。
六岁那年,有个男孩被领养了。他站在大厅中间喊了一声“妈妈”。
声音很大,走廊另一头也听得见。
我蹲在活动室的墙角翻一本缺页的画册。也能听到。
不过我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翻完画册,站起来去吃饭。没有别的。
又过了三年,另外几个孩子也被人接走了。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我始终留在原来那张床铺。
院长找我谈过一次。她说有对夫妇想见我。我说不想。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在这个年纪我已经隐约明白了:我不适合被人期待。
当一个孩子对着来访的大人笑的时候,他期待的是一个家。
而我不知道“家”是什么。
这个词在我的词典里和“棉被”“食堂”排在同一页,是个物品,不是一种感受。
你给不了的东西,就不要假装能给。
这是我学到的最早的道理。
十八岁我离开了福利院。带着一个背包、一张银行卡、一封信。
信是院长写的,我没拆开看。一直放在抽屉最下层。
考了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说是考,其实是分数线刚好够。
没有什么“奋斗”“逆袭”的成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得到了结果。
大一那年我搬进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
六平大小,窗户朝北。夏天很闷,冬天很冷。
但它是我的。
关上门之后所有的声音都进不来。
我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年。没养过植物,没贴过海报。
唯一添置的东西是一台二手风扇。
扇叶转到某个角度会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在敲东西。
听久了就习惯了。
大学里的日子没有什么可说。
我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走侧门,吃饭去食堂三楼——那里人少,因为菜不太好吃。但是便宜。
不需要跟谁商量什么,也不需要记住谁的生日。
我擅长这一切,或者说,我只擅长这一切。
大二下半年,班里有一个小组作业,两人一组。
我被分到一个女生。
她说她叫XX。我点点头。
她问我想做什么题目。我说随便。
后来我们在图书馆见了几次面。
她话很多。从宿舍空调温度一直聊到家里养过的一只狗。我听着,偶尔说“嗯”。
有一天晚上图书馆停电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有声音。呼吸很慢。
她的头发有一种茉莉的味道。不浓。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刚好落在她衬衫领口那一片。皮肤在暗处反而有了一点轮廓。
我想如果我这时候伸出手,她大概不会推开我。
她的手放在桌上,离我大约一掌的距离。
但我没有。
我想起了那个词——“期待”。
如果我碰了,我们之间就会产生某种新的东西。
她可能会开始期待我的消息,期待我的回应,期待我去做所有正常人都会做的事。
而我做不来。
一个连“家”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懂的人,要怎么回应另一个人的期待。
那是比我站在这里和她更近更难的事。
停电那二十分钟,我一动不动。
灯亮的时候,她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说她困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大二暑假发来的:“你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吧。”
我没有回。
那条消息在手机里存了很久。
删了,又恢复。反复了四五次。
每次看到那行字,都有一个声音说它讲得不对。
但我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后来她再也没有坐在我旁边。
那之后我做了一些梦。
梦里有人碰我。身体是热的。呼吸很细。
醒过来的时候风扇还在嗒嗒嗒地响。天没亮。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热得不像话。
我把脑袋闷进枕头等了很久。
等它自己走。
不是没有那种感觉。
是做完那些事之后的空洞,比之前的躁动更不可忍受。
像你把水倒进一个破了的杯子,倒多少流多少,最后杯子还是空的。
连湿的痕迹都没有。
说不需要任何人,是真的。
说不是不需要,也是真的。
这两种话在我身体里同时成立,和平共处了三年。我从不去深想。
大三开学后一切照旧。
上课、吃饭、夜里跑步。
我习惯九点之后去操场。操场九点半熄灯,人会在那之前走光。
一个人跑在塑胶跑道最外圈,不戴耳机,不听音乐。
脚步声、呼吸声、远处宿舍楼偶尔传出的笑声。
跑步回来会经过一片女生宿舍楼。夏秋交接的时候窗户开着。
有时抬起头,阳台上有晾着的白色衬衣。
风很慢。
我低头继续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我告诉自己那是正常的视觉范围。
我说了很多遍。
后来天气冷了,窗都关了。
那条路短了些。
大学的最后一个冬天,系里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
去学校北面三十公里的一个镇子,做河道水质调查。
学分不够的人必须去。我是其中之一。
两个人一组,按学号排列。我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分在一起。
他的任务是上游水样采集,我负责下游。
下游是镇子的边缘地带。
当年的采砂场废弃之后,河道被挖得很深,水流不急,颜色发暗。
老槐树歪在岸边,根系暴露在外,像握不住泥土的手指。
冬天的河边没有人。
这种地方留不住人。
不过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在流水声后面。像什么东西在拍打水面。
我转头往河里看去。
不规则的波纹。
然后水面冒出一个很小的影子。
红色。
羽绒服。小孩子穿的那种,充了绒,鼓鼓囊囊。
在水里像一朵被翻过来的花。
她在扑水。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上游的人离我大概两百米,在桥的另一面。
树遮住了视线。
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脚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我停住了。我站在那里看她。
她挣扎得很用力。手臂拍在水面上溅起白花。
但羽绒服吸水很快。重。
她开始往下沉。
水面没过脖子、下巴、嘴唇。只剩下眼睛还露在上面。
这条河我知道,最深处有四米多。
我不是很会游泳,跳下去大概率两个人一起死。等我叫到人,她早就......
这些念头在那一瞬间同时冒出来。很清晰,没有混乱。
但还有另外一个念头。不在前面这些念头里。
它藏在所有理由的最下面,像河底的石头。
——如果我救了她。
那条河的流速不快。羽绒服还有浮力。我跑起来到那边大概二十秒。
她可能还能撑十几秒。够快就来得及。
——如果我救了她。
就这一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风突然大了起来。河面皱了。她就要被淹没了。
我丢下背包往水边跑。
碎石硌在鞋底。水花溅开的瞬间像碎玻璃。
冷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温度。
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伸出手——
那一刻我没有想“去死”,也没有想“要活”。
想的是一个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
——如果我救了她。
如果我做了这件事。
或许就会再有人对我抱有期待。
或许我这条命就不再只是活给自己看的了。
放在昨天,放在三年前,放在那间停电的图书馆里,这句话绝不会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
我是一个连别人递过来的手都不肯接的人,却在这一秒,想用一整条河换一个理由。
但它就是冒出来了。不讲逻辑,没有铺垫。
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水涌进耳朵的时候,那个红色的影子就在我指尖前面。
我碰到了她的衣服。
很厚,很重。
我拽住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往上推。
然后头顶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裂开了。
白光。很亮。亮到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水底很安静。
我看不到她有没有得救。不过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