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很安静——这是我最后的记忆。
然后是光。感觉暖暖的,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像有人在水面上点了一盏灯。
我死了吗?还是没死?
那个孩子......
有声音。是谁?我还活着吗?有一个女人好像在喊什么。
然后是一双手把我托了起来。那双手很大,很厚,包裹着我的整个后背。
我试着睁开眼睛。视线是模糊的。
一张女人的脸。
金发。很长,散落在肩侧。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狼狈。
她的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嘴角翘着——是那种刚哭过、又忍不住在笑的表情。
很美。
皮肤上没有忧愁的痕迹,眼睛里没有算计的影子。她看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前世的二十一年里,我看过很多人的脸。但没有一张脸是朝着我的。
没有人对我笑过,没有人对我哭过。更没有人——同时对我又哭又笑。
我想说话。想说“你是谁”,想说“我在哪里”。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很细,很轻。
然后我看见了一只小手。我看着它。它动了。我用了一下力,它也用了力。
大脑空白了很长时间。
我抬起那只手,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每一次那只手都跟着我——不是巧合,不是幻觉。
是我的手。
不会吧!
冰河、碎石、脚底的水花。然后是白光。然后是现在。
所以我不是在做梦。这里不是宿舍的天花板,不是六平出租屋,不是医院的白墙。
(诶,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啊——呜——”
又是一声气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什么意思。
然后我感觉自己被托起来了。离开那团温暖的包裹,升到半空中。
一张男人的脸凑过来。
金色短发。比那女人深一个色号。有些凌乱地翘着——不是刻意弄乱的,像是跑太快,头发被风掀翻了还没顾得上整理。
颧骨的线利落干净,下颌收得很紧。
嘴角往上翘着,翘到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笑得比哭还用力。
“xxxxxx——”
“——xxxxxx——xxxx”
(他们在说什么?)
我完全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日语。连发音的方式都不一样——是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不是原来世界的语言......)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反而比“我转生了”更让我确认: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男人把我放回女人的身边。
女人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很轻。
她的指尖有一层薄茧——大概是握笔留下的。她以前应该读过不少书。
这时候我才发现,好大!
(异世界转生吗?有看过类似的书,这么荒谬的事情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了,不过能白占美女便宜......但是因为她是母亲的关系,好像没什么感觉。)
我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婴儿能做的事,只有看。
然后一颗脑袋冒了出来。
就在床沿边上,女人手臂的上方。一颗浅棕色的脑袋。
先是半张脸,从女人胳膊后面探出来。然后是一整颗头。
我能看清她头发上翘起来的碎发。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刚睡醒就跑来了。
深棕色眼睛。又圆又亮。眼角下面有颗痣。
她趴在床沿上,双手搭着床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就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她呼出的气落在我额头上。痒痒的。
(前世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喂小子,很痒的啊......)
“xxxxx——”
又有人来了。
一个年轻女人端着铜盆走过来。浅棕色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肩侧。
(这不会是那个小孩的母亲吧,我看她们头发颜色都差不多......)
她和那个小孩说了什么,把她拉走了,估计是不要打扰我休息。
前世那二十一年,我活得像墙角里的植物。没人浇水,没人看。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需要太阳。
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很陌生。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不知道怎么说,很喜欢。
好像真有第二次机会,这次我不想站在边上了。
她把我拉到怀里。
不知怎么,感觉很困......
★★★
之后过了一个月。
我总算确认了一件事:自己确实转生了。
成了一个婴儿。
脖子软得撑不住脑袋,手臂抬不过头顶。翻个身要酝酿半天。
前世好歹能走到食堂三楼吃饭。现在连饿不饿都得等身体自己发信号。
说实话,比想象中难受。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xxxxxxx”
母亲俯下身,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脸。她在说话。
我完全听不懂。
“——xxxx——”
她的嘴唇在动,很慢,很温柔。
“——啊呜——”
想回一句“听不懂”,喉咙里只冒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她笑了。用手指碰了碰我张开的嘴,又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旁边传来父亲的笑声。他也说了句什么,语气是调侃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什么都听不懂。
过去至少能听懂别人说什么——虽然大部分时候我不在乎。
可现在不是不在乎,是想在乎也做不到。
又过了一个月。
我开始能从无意义的音节里分辨出重复的片段。
母亲每次抱我的时候都会说同一个词。
那是我的名字。不再是福利院床位的编号。
是她用那种上扬的、带点翘音的调子喊出来的。
每次喊,她的眼睛都亮一下。
到了第三个月,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饿了吗?”“尿布湿了?”“妈妈抱。”
每天重复几十遍,想不记住都难。
母亲的脸——她整个人——和我前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
她大概二十出头。金发在阳光里变成接近白色的浅金。
眼睛是浅蓝的。像那年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五官很精致,凑在一起反而不冷淡。嘴角天然往上翘,不笑也像在忍着笑。
身材——不太好详细描述。
但每次她弯腰抱我,领口投下来的阴影都让我不得不移开目光。
(但毕竟还是母亲,况且婴儿的身体也做不出反应。)
★★★
五个月的时候,我已经能听懂大半日常对话。
我叫奥雷。
父亲叫莱恩。母亲叫瑟拉菲娜。
那个小女孩叫米拉,三岁。女仆叫茉伊,是瑟拉菲娜怀孕时来的,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些名字是我从他们的对话里抠出来的。没人特意教我。
莱恩——我父亲——年龄大概和瑟拉菲娜差不多。
至于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
院子里有根木桩。他每天傍晚在那挥剑。
姿势很漂亮。每一剑都有力道,劈裂空气的时候有啸声。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几次。如果是前世的我,大概会觉得这人有病。
在这里我只感觉到:他很强。
莫名感到安心。
他经常一进门就跑到摇篮前:“——呜哇——哇啊啊啊——”
他会在我面前做鬼脸逗我笑,茉伊她们会在旁边看。
这大概就是家人吧。前世在书里看过无数遍。每次都觉得假。
但现在,这是真的。
★★★
第六个月。我开始能用简单的词回应了。
“啊——”
“他在说什么?”
“好像在喊你?”
“喊我吗?”
母亲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只是发了个无意义的音节。她认定那是“妈妈”。
之后,她每天蹲在我面前,用极其夸张的口型重复:“妈——妈。我是妈妈。”
父亲在旁边一脸复杂:“怎么不喊爸爸?”
“我陪他的时间比你多。”
“不公平。”
“那你多陪。”
“白天要巡逻——”
“你的问题。”
完败。
又过了几天,掌握了“爸爸”。
舌头终于够灵活了。喊出来的时候,莱恩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一把举过头顶,对窗外喊:“他叫我了!他叫我了!”
“好了好了小声点——”
茉伊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她十七岁。浅棕头发扎起来。算是那种乡下美人的感觉吧。
有几次她以为我睡着了,蹲在摇篮边看我的脸,用手指戳我脸颊。
(戳够了没。)
后来每次她抱我换尿布,我都会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胸部。
(这是不可抗力,这可是成年人都顶不住的诱惑。)
女仆服领口不低,但弯腰的时候——
我迅速移开目光。
(前世处男。这一世婴儿。简直是酷刑。玩过的美少女游戏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看得见。知道那是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连上厕所都做不到。
比前世任何一次无力都要强烈。
★★★
第七个月。我看见了天空。
米拉跑进来,把我从摇篮里拖起来。“快看快看!”
母亲帮她托住我的头。两个人把我挪到窗边。
趴在窗台上。抬头。
天空是淡紫色的。浅的、淡的——像在白色画布上薄薄刷了一层紫藤花汁。
盯着看了很久。
前世没有。
“好看吧?”米拉说。“我第一次也这样。”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头发扫过我耳朵。痒。
想说什么。一串气泡音。
她以为我笑了。她也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字典里的条目。
它有颜色。
★★★
八个月。会爬了。
后果:母亲和茉伊的工作量翻了三倍。
“刚才还在这——”
“那边!桌子下面!”
“拽回来——不对那是桌腿——”
整个家陷入持续的低烈度混乱。
停不下来。
前世什么都不想做。起床要理由。吃饭要理由。活着要理由。
现在不是。就是想动。想往前。想够到那个。想翻过去。
有天爬到厨房门口。茉伊在切菜。
低头看见我。愣了下。蹲下。“危险。不可以。”
抱起我往摇篮走。
过程中脸贴着胸口。很软。很暖。
(这也太刺激了。)
身体是婴儿。精神二十一了。前世没牵过女生的手。
被一个十七岁女生抱在怀里——
放弃了抵抗。反正我是婴儿。做什么都不会被当回事。
★★★
第十个月。能扶着墙站了。
莱恩高兴得差点打翻水杯。
“看到了?!站起来了——”
“看到了看到了——”
“我儿子站起来了!”
蹲在两步远。张开手臂。“喏诺诺——来。走过来。走到爸爸这里。”
(过去可没有人这样对我。)
松开手。迈步。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第二步。右歪。
他往前挪了半步。随时准备接。
第三步。
倒了。扑进他怀里。
他把我举起来转圈。笑声震得天花板灰往下掉。
“三步——三步——”
“莱恩小声点——米拉在午睡——”
“不好意思——”
★★★
一岁那年。
话能连成短句了。走路也稳了,偶尔摔。
米拉每天拉着我在院子里跑,给我看她养的花。
茉伊用树枝在地上画字母,教我认字。
莱恩每天傍晚挥剑。偶尔把我扛在肩上绕院子走一圈。
瑟拉菲娜像个不关机的人形监控。我走哪,她的视线跟到哪。
有天晚上,瑟拉菲娜抱着我在床上。
油灯。火苗跳了两下。影子跟着跳。
“妈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像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存在。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啊。”
这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理由。
(前世的二十一年里,这个答案从没出现过。)
(没有人因为我而存在。没有人觉得“对你好”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个世界给的答案是空的。)
(这个世界的答案是满的。)
没再问。把脸埋进她怀里。很暖。
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念头。
那条河。那个红色影子。那句“或许就会有人对我抱有期待”。
现在可能知道了答案。
如果天空可以是别的颜色,那人也可以变成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