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空可以是别的颜色

作者:一黍人间秋 更新时间:2026/7/23 17:34:16 字数:3746

水底很安静——这是我最后的记忆。

然后是光。感觉暖暖的,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像有人在水面上点了一盏灯。

我死了吗?还是没死?

那个孩子......

有声音。是谁?我还活着吗?有一个女人好像在喊什么。

然后是一双手把我托了起来。那双手很大,很厚,包裹着我的整个后背。

我试着睁开眼睛。视线是模糊的。

一张女人的脸。

金发。很长,散落在肩侧。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狼狈。

她的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嘴角翘着——是那种刚哭过、又忍不住在笑的表情。

很美。

皮肤上没有忧愁的痕迹,眼睛里没有算计的影子。她看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前世的二十一年里,我看过很多人的脸。但没有一张脸是朝着我的。

没有人对我笑过,没有人对我哭过。更没有人——同时对我又哭又笑。

我想说话。想说“你是谁”,想说“我在哪里”。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很细,很轻。

然后我看见了一只小手。我看着它。它动了。我用了一下力,它也用了力。

大脑空白了很长时间。

我抬起那只手,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每一次那只手都跟着我——不是巧合,不是幻觉。

是我的手。

不会吧!

冰河、碎石、脚底的水花。然后是白光。然后是现在。

所以我不是在做梦。这里不是宿舍的天花板,不是六平出租屋,不是医院的白墙。

(诶,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啊——呜——”

又是一声气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什么意思。

然后我感觉自己被托起来了。离开那团温暖的包裹,升到半空中。

一张男人的脸凑过来。

金色短发。比那女人深一个色号。有些凌乱地翘着——不是刻意弄乱的,像是跑太快,头发被风掀翻了还没顾得上整理。

颧骨的线利落干净,下颌收得很紧。

嘴角往上翘着,翘到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笑得比哭还用力。

“xxxxxx——”

“——xxxxxx——xxxx”

(他们在说什么?)

我完全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日语。连发音的方式都不一样——是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不是原来世界的语言......)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反而比“我转生了”更让我确认: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男人把我放回女人的身边。

女人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很轻。

她的指尖有一层薄茧——大概是握笔留下的。她以前应该读过不少书。

这时候我才发现,好大!

(异世界转生吗?有看过类似的书,这么荒谬的事情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了,不过能白占美女便宜......但是因为她是母亲的关系,好像没什么感觉。)

我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婴儿能做的事,只有看。

然后一颗脑袋冒了出来。

就在床沿边上,女人手臂的上方。一颗浅棕色的脑袋。

先是半张脸,从女人胳膊后面探出来。然后是一整颗头。

我能看清她头发上翘起来的碎发。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刚睡醒就跑来了。

深棕色眼睛。又圆又亮。眼角下面有颗痣。

她趴在床沿上,双手搭着床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就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她呼出的气落在我额头上。痒痒的。

(前世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喂小子,很痒的啊......)

“xxxxx——”

又有人来了。

一个年轻女人端着铜盆走过来。浅棕色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肩侧。

(这不会是那个小孩的母亲吧,我看她们头发颜色都差不多......)

她和那个小孩说了什么,把她拉走了,估计是不要打扰我休息。

前世那二十一年,我活得像墙角里的植物。没人浇水,没人看。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需要太阳。

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很陌生。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不知道怎么说,很喜欢。

好像真有第二次机会,这次我不想站在边上了。

她把我拉到怀里。

不知怎么,感觉很困......

★★★

之后过了一个月。

我总算确认了一件事:自己确实转生了。

成了一个婴儿。

脖子软得撑不住脑袋,手臂抬不过头顶。翻个身要酝酿半天。

前世好歹能走到食堂三楼吃饭。现在连饿不饿都得等身体自己发信号。

说实话,比想象中难受。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xxxxxxx”

母亲俯下身,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脸。她在说话。

我完全听不懂。

“——xxxx——”

她的嘴唇在动,很慢,很温柔。

“——啊呜——”

想回一句“听不懂”,喉咙里只冒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她笑了。用手指碰了碰我张开的嘴,又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旁边传来父亲的笑声。他也说了句什么,语气是调侃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什么都听不懂。

过去至少能听懂别人说什么——虽然大部分时候我不在乎。

可现在不是不在乎,是想在乎也做不到。

又过了一个月。

我开始能从无意义的音节里分辨出重复的片段。

母亲每次抱我的时候都会说同一个词。

那是我的名字。不再是福利院床位的编号。

是她用那种上扬的、带点翘音的调子喊出来的。

每次喊,她的眼睛都亮一下。

到了第三个月,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饿了吗?”“尿布湿了?”“妈妈抱。”

每天重复几十遍,想不记住都难。

母亲的脸——她整个人——和我前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

她大概二十出头。金发在阳光里变成接近白色的浅金。

眼睛是浅蓝的。像那年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五官很精致,凑在一起反而不冷淡。嘴角天然往上翘,不笑也像在忍着笑。

身材——不太好详细描述。

但每次她弯腰抱我,领口投下来的阴影都让我不得不移开目光。

(但毕竟还是母亲,况且婴儿的身体也做不出反应。)

★★★

五个月的时候,我已经能听懂大半日常对话。

我叫奥雷。

父亲叫莱恩。母亲叫瑟拉菲娜。

那个小女孩叫米拉,三岁。女仆叫茉伊,是瑟拉菲娜怀孕时来的,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些名字是我从他们的对话里抠出来的。没人特意教我。

莱恩——我父亲——年龄大概和瑟拉菲娜差不多。

至于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

院子里有根木桩。他每天傍晚在那挥剑。

姿势很漂亮。每一剑都有力道,劈裂空气的时候有啸声。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几次。如果是前世的我,大概会觉得这人有病。

在这里我只感觉到:他很强。

莫名感到安心。

他经常一进门就跑到摇篮前:“——呜哇——哇啊啊啊——”

他会在我面前做鬼脸逗我笑,茉伊她们会在旁边看。

这大概就是家人吧。前世在书里看过无数遍。每次都觉得假。

但现在,这是真的。

★★★

第六个月。我开始能用简单的词回应了。

“啊——”

“他在说什么?”

“好像在喊你?”

“喊我吗?”

母亲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只是发了个无意义的音节。她认定那是“妈妈”。

之后,她每天蹲在我面前,用极其夸张的口型重复:“妈——妈。我是妈妈。”

父亲在旁边一脸复杂:“怎么不喊爸爸?”

“我陪他的时间比你多。”

“不公平。”

“那你多陪。”

“白天要巡逻——”

“你的问题。”

完败。

又过了几天,掌握了“爸爸”。

舌头终于够灵活了。喊出来的时候,莱恩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一把举过头顶,对窗外喊:“他叫我了!他叫我了!”

“好了好了小声点——”

茉伊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她十七岁。浅棕头发扎起来。算是那种乡下美人的感觉吧。

有几次她以为我睡着了,蹲在摇篮边看我的脸,用手指戳我脸颊。

(戳够了没。)

后来每次她抱我换尿布,我都会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胸部。

(这是不可抗力,这可是成年人都顶不住的诱惑。)

女仆服领口不低,但弯腰的时候——

我迅速移开目光。

(前世处男。这一世婴儿。简直是酷刑。玩过的美少女游戏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看得见。知道那是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连上厕所都做不到。

比前世任何一次无力都要强烈。

★★★

第七个月。我看见了天空。

米拉跑进来,把我从摇篮里拖起来。“快看快看!”

母亲帮她托住我的头。两个人把我挪到窗边。

趴在窗台上。抬头。

天空是淡紫色的。浅的、淡的——像在白色画布上薄薄刷了一层紫藤花汁。

盯着看了很久。

前世没有。

“好看吧?”米拉说。“我第一次也这样。”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头发扫过我耳朵。痒。

想说什么。一串气泡音。

她以为我笑了。她也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字典里的条目。

它有颜色。

★★★

八个月。会爬了。

后果:母亲和茉伊的工作量翻了三倍。

“刚才还在这——”

“那边!桌子下面!”

“拽回来——不对那是桌腿——”

整个家陷入持续的低烈度混乱。

停不下来。

前世什么都不想做。起床要理由。吃饭要理由。活着要理由。

现在不是。就是想动。想往前。想够到那个。想翻过去。

有天爬到厨房门口。茉伊在切菜。

低头看见我。愣了下。蹲下。“危险。不可以。”

抱起我往摇篮走。

过程中脸贴着胸口。很软。很暖。

(这也太刺激了。)

身体是婴儿。精神二十一了。前世没牵过女生的手。

被一个十七岁女生抱在怀里——

放弃了抵抗。反正我是婴儿。做什么都不会被当回事。

★★★

第十个月。能扶着墙站了。

莱恩高兴得差点打翻水杯。

“看到了?!站起来了——”

“看到了看到了——”

“我儿子站起来了!”

蹲在两步远。张开手臂。“喏诺诺——来。走过来。走到爸爸这里。”

(过去可没有人这样对我。)

松开手。迈步。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第二步。右歪。

他往前挪了半步。随时准备接。

第三步。

倒了。扑进他怀里。

他把我举起来转圈。笑声震得天花板灰往下掉。

“三步——三步——”

“莱恩小声点——米拉在午睡——”

“不好意思——”

★★★

一岁那年。

话能连成短句了。走路也稳了,偶尔摔。

米拉每天拉着我在院子里跑,给我看她养的花。

茉伊用树枝在地上画字母,教我认字。

莱恩每天傍晚挥剑。偶尔把我扛在肩上绕院子走一圈。

瑟拉菲娜像个不关机的人形监控。我走哪,她的视线跟到哪。

有天晚上,瑟拉菲娜抱着我在床上。

油灯。火苗跳了两下。影子跟着跳。

“妈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像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存在。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啊。”

这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理由。

(前世的二十一年里,这个答案从没出现过。)

(没有人因为我而存在。没有人觉得“对你好”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个世界给的答案是空的。)

(这个世界的答案是满的。)

没再问。把脸埋进她怀里。很暖。

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念头。

那条河。那个红色影子。那句“或许就会有人对我抱有期待”。

现在可能知道了答案。

如果天空可以是别的颜色,那人也可以变成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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