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灰烬的魔法师

作者:一黍人间秋 更新时间:2026/7/23 17:38:42 字数:6136

已经和格伦走了两天。

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一些零散的人往王都方向避难。

他们有的赶着牛车,有的徒步。脸上的表情都一样——茫然的、被掏空了的。没有人说话。

有几件事我有点在意。

第一,格伦说的黑潮,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吞噬村子的东西。但是它却让我的头发变色了——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为什么?

第二,避难的人是怎么从黑潮手里活下来的?被吞噬后的人又会在哪里——还是说......还有第三种可能?格伦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第三……我观察了一下四周。西边好像有块空地,现在就去确认下吧。

“格伦先生,前面停一下。我想确认一些东西。”

格伦勒住缰绳,马车在土路上慢慢停下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骑士老爷需要方便吗?”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不。你看那边有块空地,我想过去看一眼。”

(感觉直接和他说我想试一下魔法不太好。也不知道能不能使出来——那只是我的猜测。)

我想试的是记录在瑟拉菲娜旧笔记上的一个魔法。里面很多内容都已经看不清楚了——被水渍模糊的、被岁月磨掉的、被什么东西撕去半页的——唯独这个还在。

字迹清晰,咒文完整,像是它的创造者故意让它比其他内容更容易被读到。

不过创造这个魔法的人的名字却被划掉了。页角上还有一个类似徽记的标识——一个被圆圈包裹的灰烬色的图案。

格伦没有追问,点了一下头:“行。快去快回,天黑前还要到洛格。”

我跳下马车。艾琳从马车里探出来:“......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就在那边,能看见。”

我朝着那片空地的方向走去。

(我每天都会进行魔法训练。是去巡行厅检测后才知道,他们评级的方式基本只是根据魔力量大小——你能在多短时间内聚集多少魔力,用几个标准术式来测量。很粗糙。)

(我自身魔力已经达到王级,不过可以使用一定范围内的自然魔力,如果加上周围的魔力不知道实力如何。)

(魔力是随着年龄增加的还是说可以通过训练提升?别人是不是也可以用自然魔力?但是艾琳又不行——她的魔力庞大但只属于她自己,无法和外界产生共鸣。)

路面变软了,从土路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踩上去声音比之前闷,像脚步声被什么东西吃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在车上没想完的事。

前面有个很开阔的场地。风从西边吹过来,经过我身侧的时候稍微慢了一拍。很久没有修剪过的灰色长发在风中摇摆——发梢掠过肩膀,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我站在那等了一会儿——等风过去。

等呼吸平下来后,我从口袋里掏出瑟拉菲娜的旧笔记。

我翻到那一页——烬慕。

之前看的书里说只有帝级以上的人对特殊魔法的吟唱才会有效果。

我猜是因为魔力量的关系——低等级的魔力总量根本不够发动这种级别的术式。

我从艾琳那里了解了莱恩的魔法。他消耗了他的生命,用最低级的防御术创造了等同于圣级魔法的屏障。

即使那时候他没被黑潮吞掉半个身子,生命也已经快到尽头了。

先不想这些,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有实力保护好艾琳。

我盯着笔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口袋。纸页的边缘被手指磨得发白,这一页是翻得最多的。

周围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风停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需要一个强力的魔法作为旅途的筹码。一个让别人忌惮的力量。)

“莱恩......”

我抬起头,伸出右手。像是被谁托举着——或许是莱恩,他那双粗糙的、每次拍我肩膀都让我踉跄的手。或许是瑟拉菲娜,她那对总是弯着的浅蓝色眼睛。或许是米拉,她转过身挡在魔痕面前时散开的棕色头发。或许是艾琳——她在我身后,银白色头发在风里微微反光。

深吸一口气。

「古老的天帱,沉眠于苍穹之上的主宰啊——」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醒了。

「天地分离——万物诞生——」

天上的云开始动了。缓慢地往同一个方向聚拢。越来越多的云从四面八方被吸过来,边缘变得厚重、低垂。天空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灰,像是有人在上面铺了一层铅板。

「如今你看见此处的人了吗?他们踏足此地,他们玷污此名——」

脑海里不断显现出那晚的场景。黑暗从天空中倾泻而下。莱恩的金色光越来越暗。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呢喃。他的手指扣进木纹。他只剩半截身子还在笑。他说“交给你们了”。米拉消失在黑暗中时最后摆出的那个剑的起手式。瑟拉菲娜脸上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茉伊手里的婴儿服——还没放下。

「吾软弱——吾恐惧——吾遗憾——吾愤怒——吾从不放弃——」

每一个词都是一个名字。软弱是前世那个不敢伸出手的自己。恐惧是站在魔痕前面时钉在地上的双脚。遗憾是没有来得及和莱恩说一句“谢谢”。愤怒是那一片夺走一切的黑暗。

而“不放弃”——是艾琳在废墟上说的那句“你还有我们”。是莱恩那只滑落的手。是米拉说的“我来成为你的剑”。

「吾命你降下神罚——吾命你唤起沉积之物——」

我站在原地,右手还举着。声音已经落下了,但嘴唇还在微微颤动。我能感觉到魔力在往外涌,不只是自己的还有周围的魔力在响应这个咒语。

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空间中抽出,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灰色的光在掌心跳动,和在废墟那次一样——暗的、冷的、但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力量。

风停了。大地沉默。

「让灰烬覆盖他们站立的地方——让您的威名再次被铭记——烬慕!」

天空的颜色在变暗。那些积聚的云层边缘透出一种极淡的暗红色形成一道裂缝。

道缝开始裂开。从一点扩散成一片——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灼热的,带着坠落之前的余温。空气开始升温,从秋天的凉变成夏季的热,再变成一种不属于任何季节的灼烤。

是陨石。

是无数颗——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暴雨。只是落下来的不是雨水,是燃烧的石头。每一颗表面都覆着灰烬色的火焰,拖着细长的灰色尾迹,在灰暗的天空上划出无数道平行的线条。

它们在下坠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和风声完全不一样——是物体极速穿越空气时才会有的那种声音。

面前传来第一声巨响——沉闷、沉重,像什么东西砸进了大地深处。地面跟着震了一下,从脚心传到膝盖,再传到胸口。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落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震动从脚下传上来,一浪接一浪,像有人在敲一面以大地为鼓面的鼓。

我还能站着。但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被抽离——魔力像水从破桶里往外流。

听着那些坠落声渐渐远去,慢慢变成低沉的嗡鸣,然后完全消失了。

接下来是一个人站在那片已经改变了形状的灰白色地面上。脚下是焦痕和散落的灰烬。地面完全变了——原来是碎石和沙土,现在是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黑色玻璃状物质混着白色灰烬。像一片被烧毁的星图。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想法。是该笑还是该哭?

我只知道——创造这个魔法的人当时一定很愤怒。是被夺走,是把一整片天空撕开、把所有积压的东西全部砸下来的那种愤怒。我现在的感受也和那个人一样。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烬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又放下了。灰落回地面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灰色的头发上落满了灰,肩膀上也落满了灰。

然后我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踩在灰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沙,很轻。

艾琳停在了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我转过头。

眼泪从左眼流下来。滑过脸颊,沿着下颌落下去,滴在灰烬里。它就那样单边流下来,好像身体的另一半还没来得及跟上这一半的情绪。

但我却在笑。

不知道笑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放松。只是因为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瞬间。

(莱恩......这样至少就能保护好艾琳了吧......)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灰色瞳孔里映着我——哭着又笑着的、灰头发的少年。

然后她慢慢走过来。靴底踩在灰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左脸:“......你哭了。你又笑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是干的,像是有灰尘卡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说,“......艾琳,这样的话,你就不会被夺走了吧......”

她把手从我脸上收回去,踮起脚,抱住了我。

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里,呼吸很轻,落在我的锁骨上。她的手臂从我的腋下穿过去,十指扣在我后背上。

“奥雷......”

风重新从西边吹过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发梢蹭过我的颈侧。她的呼吸是真实的。

“......走吧。灰太多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一些。她的手指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后面。

格伦站在远处。他手里的饼已经吃完了,但嘴还是张着的。

我们经过他的时候,他先开口了:“那什么......我不是故意来的。就是,那动静——我寻思过来看看......你们没事吧?”

我朝他说了一句:“......没事。”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车在那边,不着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陨石砸过的地面,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回到马车上,她说:“走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之后,很久没有人说话。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均匀地响着。风从窗口灌进来,还带着些灰烬的味道——焦的,干的,像刚被扑灭的木炭堆。

格伦在前面的车夫座上坐着,没有哼歌。他握着缰绳,偶尔轻轻拉一下调整方向。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动作。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和风的声音。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灰已经被艾琳拍掉了。

格伦还是开口了:“那......那个......骑士老爷,刚才的魔法......”

“嗯,是我。”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东西,你以前用过吗?”

“没。”

这一次他继续接话了:“这......这样啊。话说那真的很厉害,感觉可以摧毁整个王都啊......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在笑——他的笑声是干的。

我没有说话。他又沉默了。

艾琳看起来很担心我。她捏住我的手,指尖贴着我的掌心:“我们不去想那些事,好吗?”

“......我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

她看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松开了手——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还搭在我的掌心里,没有完全抽走。

“......那你也不要走太远。”

格伦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赶车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点。马蹄落地的声音从急促变成了悠闲。

又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抱歉啊,格伦先生,吓到你了。”

“哪......哪有......你没事就好。”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稍微抬起来一点,“......不过话说回来,老爷那招真的很帅。你看老爷的头发也是灰色的——灰烬的魔法师。像这个一样。这里动静这么大,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知道。到时候我也是和大魔法师一起喝过酒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灰烬的魔法师。也许不错呢。”

“你是不是笑了?”她用指尖戳了一下我的脸。戳在左脸上——那个刚才流过眼泪的位置。

“才......才没有......”

车上的氛围终于松了下来。格伦又开始哼那首断断续续的小调了。调子和之前一样跑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这双手刚才召唤了一场陨石雨,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不抖了。

“......洛格还有多久?”她问。

“快了,”格伦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前面那个坡上去就能看见了。”

马车爬上那道缓坡的时候,视野慢慢开阔起来。

洛格在远处。不大,一小片低矮的建筑聚在一起。暮色里亮着几盏零星的灯——暖黄色的、橘色的,在灰色的天际线下面像针尖大小的火。

她侧过头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暮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耳环在光里闪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到了。”

“嗯。”我轻轻回应她。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朝着那片碎光的方向。

洛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低矮的屋顶、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成薄纱。有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放着盆栽,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马车在镇口缓缓停下来。

格伦没有回头,只是把缰绳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到了。”他说。

我跳下车,伸手去接艾琳。

“那......我就送到这儿了。”他说,“再往前走,就是洛格了。我还要赶去别的地方。就此别过了——骑士老爷,不对,灰烬的魔法师!”

我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镝递过去。他摆了摆手:“不用。下次赏脸我们再吃顿酒就行。”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然后他朝艾琳也挥了挥手。

我对着他笑了一下。他便驾车走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车影越来越小。

我们从城门走进去。

洛格比我想象中干净。两边的房子不高,灰瓦叠得很整齐,墙面上没有多少灰。路面是碎石的,被踩得很实——边角没有堆积的落叶或杂物,像是每天都有人扫过。

“......这里很干净。”她说,“我们先......”

她话还没说完,肚子已经响了。在安静的暮色里很清楚——“咕——”。

她停住了。低下头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刚想开口。她已经说话了:“不......不是这样的......”

我抚摸她的头:“我们先去吃饭吧。”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没笑。”我又说了一遍。

“奥雷就知道骗我。”

我们走进一家旅店,打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一个中年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一个杯子。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的壁灯里照出来。

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艾琳身上,又收回去了。

那一刻我觉得她像旧井驿站的老板娘。

(异世界旅店的柜台人员是统一的吗?)

“......住店?”

“嗯。”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镝放在台面上,“我们要两......”

“一间!”艾琳打断我,“一间就够了。”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柜台,没有看我,但她的耳朵有一点粉——和那天在旧井驿站一样。

“听她的吧。我们要一间。大概会待一段时间。”

老板娘把找回的铜镝放我手里,又朝大厅左边扬了一下下巴:“那边可以吃饭。想吃什么来我这点。”

“大王兔肉!”艾琳眼睛都发光了。怕我看出来,跑到我背后探出头:“我要吃大王兔肉。”

“......好。我们要两份大王兔肉。”我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已经往后厨走了,边走边卷起袖子。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暮色正在从紫色变成深蓝,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后厨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不慢。油在锅里炸开的滋啦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这些声音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对我们来说,它们意味着正常的生活。有人切菜,有人炒肉,有人在等你吃完饭。

“......明天有什么打算?”她先开口了。

“还不是很清楚。但是身上钱已经不多了。”我如实说。

“那我们去公会看看。”

“公会?”

她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冒险者公会。我们是魔法师,可以接委托赚钱。我之前在路上听格伦提过,每个镇子都有。”

(果然,这里也有这种设定。不过不讨厌就是了。)

“好。”

听到我的答案,她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坐在那左右晃动。银白色的头发跟着她的节奏晃来晃去。

“对了,艾琳。”

“嗯?”

“你喝的水是我的。”

她脸上的得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迅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耳根慢慢蔓延到脸颊的淡粉色。她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桌面上,又从桌面上移到老板娘刚拿来的那份大王兔肉上。

然后才低声说了一句:“又......又没关系。”

接着开始大口大口吃肉。她咀嚼的时候脸颊鼓起来,像一只在存粮的松鼠。

她好像不介意这种事。之前在驿站的时候也是。

共用一个杯子、睡同一张床——所有这些在别人看来需要理由的事,在她看来都只是“反正要这样”。

“......只有奥雷是特殊的。”她停下吃饭的动作,偷偷朝我看了一眼。

(好吧,我承认——我听到这句话后也脸红了。)

一顿饱餐后,我有点累了,跟艾琳说先去洗澡休息。

完事后我躺在床上慢慢考虑着今后的事情。

(明天去公会,看看能接什么委托。攒够钱就继续往王都去。找米拉、找瑟拉菲娜、找茉伊。不管多难——一定要找到她们。)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在房间门口停下来,然后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了。

我意识有点模模糊糊的。床垫沉了一下——她坐在了另一边。

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气,还有一点疲惫和犹豫:“......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是认真的吗?”

“......嗯。”

“我也会保护你的......”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头发。像是在拨开落在上面的什么。然后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整栋旅店都安静了下来。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虫鸣,远处的钟楼敲了一下。这一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生活。冒险者公会、委托、攒钱、去王都、找人。所有事一件一件来。不管要用多久,不管要走多远。)

我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

★★★

“这里也没有吗?”

一位金发少女叹气道。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大陆上。

“算了,去那个地方找找吧。”

她转过身。斗篷在风里展开了一瞬间,然后连着她的身影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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