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往北走了大概七天。
周边有很多被破坏的痕迹——断裂的树干上沾着凝固的黑色液体,路边的农田变成了大片灰色斑块,偶尔能看到房屋的废墟,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上。
(看来那黑色的液体不是只有浅溪村才有。整个西境的南部可能都被洗了一遍。)
这世界已经满目疮痍了。天还是淡紫色的,但不再让人觉得美——只让人觉得遥远。
艾琳一路上一直拉着我的手。
(她大概从来没有走过这种路——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上。她拉得很紧。)
我试过轻轻抽开手。但每次她都鼓起嘴巴转过来。她鼓起嘴巴的时候还会把下巴微微抬一点,像是在说“你现在是我的所有物,我看你敢不敢松手”。之后她会捏一下我的手,然后抓得更紧了。
我问过她会不会不舒服。她说不会,喜欢这样。后来我也就没再问了。
(这是因为米拉的影响吗?也不知道现在米拉在哪里,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握着艾琳的手就会不自觉收紧一点。她会感觉到,然后轻轻回握一下。)
“奥雷在担心米拉吗?”艾琳抬头看看我,把身体贴近。她的手绕过我的手臂,整个靠过来。
“嗯。米拉一定还活着吧。她们都还活着吧。”
“一定活着。而且米拉可是剑王,现在应该更厉害了。说不定她已经找到了瑟拉菲娜阿姨和茉伊姐姐,在某个地方等我们。”
“说的也是。感觉她比我可靠多了。”
艾琳把我往她那边拉了一下:“奥雷也很可靠。有你在我很安心。”
“艾琳小姐,你可真是......”我停顿了一下。吓我一跳——差点被她无意间套出来我背后叫她天使。
(被她知道的话可太羞耻了。)
“真是什么?”艾琳看看我。
“没......没什么。”
“好吧......现在天色也暗了。我们去那边生火吧。”
我们在一棵树旁停下脚步。这棵树是沿路少数还活着的大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但枝叶还是绿的。
艾琳在边上捡了些树枝。我用魔法生火。灰色的火苗在枯枝上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我从布包里拿出中午剩下的大王兔肉。
“奥雷,今天晚上的天空好美。总感觉莱恩先生也在看着我们。”艾琳声音很轻。
我靠在树上,她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这些天我们都没有好好洗过澡。
我没有说话,把她轻轻搂到怀里。抬头看天空——今晚的淡紫色特别深,那两颗光点比平时更亮。
(也许真的有人在看。也许没有。但相信有的话,路会好走一些。)
我可以用周围的魔力感知有没有危险靠近。一开始还不习惯——周围的魔力像一张摊开的网,每一个触碰网的物体我都能感觉到。而且现在即使睡觉时也能有所警觉。
最开始的几天艾琳还在为我一直守夜担心,让我赶紧休息。她说她可以通过植物来警戒周围的危险——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方圆数里每一棵还在呼吸的植物都会成为她的眼睛。
我说我不累。她还闹别扭说我是不是不相信她。拗不过这个小天使,我也只能休息了。
也开始习惯有她在的安全感。
第二天天刚亮。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贴在我的胸口,呼吸很轻。她没醒。
路上没有什么驿站。我们都用魔法变出来的水进行简单清洗——我用水魔法从空气中凝出水珠,再加热。次数多了之后,我发现可以把两个魔法阵重叠,这样可以直接变出热水。比之前方便多了。
“好——饱——吃......吃不下了。”艾琳咂巴两下嘴,拿起我的衣领擦了一下。
(她这是在说梦话吗?但是好可爱。话说她平时一直都没什么防备——睡觉的时候整个人贴过来,完全不知道边界在哪里。)
艾琳慢慢睁开眼,看到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眨了两下眼睛。
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看。具体看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至少从她说梦话的时候开始就没移开。
“吃饱啦~”
她没反应过来。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攥着我的衣领,边角有一小块湿印子。
她一下坐起来推开我。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衣领,像在确认那团湿印子是不是真的。确认完之后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很彻底,像麦酒全灌到她一个人身上去了。
“……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往她那边凑了一点:“是不是饿了~我现在去给你抓大王兔吃,小~艾~琳~”
她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一下更红了。但她的表情像是要把我打飞一样——嘴唇抿得很紧,像在憋什么话,憋了一会儿终于挤出来一句: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讨厌你!”
“你都拿我衣服当擦嘴的了。”
“哼!我不管。”她的脸鼓起来了。
(艾琳又闹别扭了。)
“那我去钓鱼吧。今天我们吃点别的。”
她侧过脸,眼睛对着我眨了眨,坚持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朝我靠了过来。
“原谅......你了......”她说话很轻,像是还有点气。
不过我已经摸清了——艾琳很喜欢吃。应该说是喜欢吃好吃的东西吧。毕竟那些魔物单单是烤起来就很好吃了,如果放些香料什么的应该更好吃。但是这个世界我还没见过这些东西。之前在家吃的也没有。
说是钓鱼,其实我是看到鱼后用土魔法顶到岸边。
(我本想用雷魔法直接抓一大群——在水面上放一道电弧,整片水面都会翻白。不过艾琳不让。她说那样太残忍了。我想说反正都是要死的,但看到她的表情就把话咽回去了。)
吃完鱼后我们继续前进了。
看了眼地图。如果接下来一直步行的话,到王都要大概两个月。
“如果有遇到往王都方向去的马车就好了。”
我说完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
“奥雷,你看,那边有马车。”我的手突然被艾琳紧紧攥住。
据我这段时间的经验,这应该是兴奋。
我朝她指的地方看过去:“真的,是马车。走,我们过去看看。”
前面不远的路边确实停着一辆。车身歪着,像是陷进什么地方了。
马站在旁边低头吃草,看不出有多急——一匹灰棕色的老马,鬃毛打着结,尾巴悠闲地甩着。
走近了才看清楚——前轮卡进了一道沟里,不是太深,但一个人的话确实不好弄出来。
一个男人累瘫在陷进去的车轮边上。他大概四十多岁,瘦脸,头发不多,穿着旧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全是汗,又亮又油。
“需要帮忙吗?”艾琳走上前去问。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哦,有人来了。太好了。”
他站起来和我打招呼。个子不高。眼睛里有一种常年跑商的人才会有的精明,但语气很随和:“那个,可以帮忙的话......”
我用土魔法把陷进去的轮子顶出来。泥土从沟里升起来,马车缓缓回到水平位置。
“好厉害!感谢骑士老爷!你们也走这条路吧?我可以载你们一程。”
“我不是什么骑士......。”
“哪有,路见不平,这不就是骑士吗?”他自说自话,“对了,我叫格伦。”
“奥雷利安。那位是艾琳。”我向他介绍道。
“哦——那位是骑士老爷的伴侣吧。你好你好。”他向艾琳打招呼。
“才......才不......”
“哎呀,艾琳小姐别害羞了,快上车。”
(平时凭借着天然呆随便拿捏我的小艾琳好像遇到对手了。格伦这种人——嘴上不饶人,但眼里没有恶意——正是天然呆的天敌。)
我拉着艾琳上了马车。车厢不大,里面堆着几个木箱,散着干草和旧皮革的气味。
“对了。那个......”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脸上有些许担忧,“那位小姐是精灵吧。”
“嗯。”我替艾琳回答了。
艾琳貌似说不出话,还趴在我怀里。只能看见红透的耳根。
“既然是骑士老爷的女人,我是不会害怕的。”他边说边挠挠头,看起来还是有点紧张——握着缰绳的手指在轻轻敲着。但他没有把态度收回去。
他又坐在前面说道:“骑士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韦瑟比王都。”
“这样啊。发生了那种事情后,现在王都好像也不太平。我在路上遇到一群家伙好像说什么‘黑潮’吞噬了很多地方。不过我不太清楚——我那天在的地方没有这种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听他们说,被黑潮吞掉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黑潮?是那天晚上的东西吗?能吞噬一切吗?)
我心里动了一下——如果被吞掉的人只是“不见”而不是“死了”,那么米拉她们......
“哎,骑士老爷是不是不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往王都那边避难。对了,如果老爷要带精灵小姐进去的话,还是要注意点——有部分王都上层不喜欢精灵。”
“嗯。我会注意的。”
我又把地图翻出来看了一眼。
(直接去王都的话,路上时间太紧了。先到洛格停一停也好,至少能知道身上的钱够不够撑到那边。)
“我想先去洛格,格伦先生。您顺路吗?”
“不用这么客气,骑士老爷。叫我格伦就好。你们帮我,我就算不顺路也送你们。”
“谢谢。”
“对了,晚上我们能到旧井驿站。这是去洛格的路上最大的一个驿站。骑士老爷和精灵小姐就在那里好好放松一下吧——这可是路上难得有客房的驿站。”
“这样吗?我们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我伸出手抚摸艾琳的头。“啊——好痛,艾琳别闹。”
“反正......反正,奥雷又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她说完又掐了我一下,然后松开了手。转过头看向路的前方,耳朵还有点红。
格伦在前面笑了一声:“年轻真好啊!”
★★★
我们在天黑前赶到了旧井驿站。
驿站比我想象中大。两层,旧木头的颜色在暮色里看起来发深,门口挂着一块歪了的木牌,上面写着字——被风刮得有些看不清了。
格伦把马车停稳了,回头说:“到了。就是这儿。”
他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别看那口井了——早干了。老板娘说她来的时候就是干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水的。”
“那为什么还叫旧井驿站?”
格伦笑了一声:“因为叫习惯了呗。”
艾琳在旁边拉着我的袖口。她的手重新攥住了我的手。
我推开门。木门发出“吱——”的一声长响。
“那个,你确定这是驿站吗?”我回头尴尬地看着格伦。
“哎,是老东西了。里面是干净的。”
我拉着艾琳半信半疑走进去。屋里比外面暗一些,暖黄的灯光从柜台那边照过来,空气里带着炖菜和柴火的气味——类似土豆、胡萝卜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混在一起。
这味道让我们两个好几天只吃肉的人同时咽了一下口水。
(这里有香料吗?感觉可以向老板娘买一点,到时候能用。)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擦一个碗。她擦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只都要举到灯光下转一圈才放下。
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先落在我身上,然后看了一眼格伦,又看了一眼艾琳:“......格伦,这两个是......”
“路上遇到的。好人。”格伦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今天有房间吗?”
老板娘没理他。
不过她好像不是很怕精灵。她盯着我们两个看了一会儿,好像意识到什么——视线在我们之间跳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微妙的弧度。
“有。只有一间了。二楼最里面那间空着。”
(我去——老板娘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在心里给她叫了一声好。只此一间,别无选择,恰到好处。)
我努力让表情保持平静。不能暴露自己的兴奋。
“奥——雷——”艾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把想法都写脸上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有吗?”
她嘟着嘴看我,没说话。
但我感觉整间驿站的人都在往这边看。柜台旁边的两个商人放下了杯子。角落里那个修鞋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连灶台后面正在盛汤的老板娘也侧过头来,嘴角带着弧度。
(不是,我真的有这么好懂吗?)
格伦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够响:“年轻人嘛,正常。”
艾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伸手掐了我一下,然后拉着我的袖子往楼梯口走:“......走啦。”
我被她拽着上了两级台阶,刚想回头跟格伦说一句什么,她就捏了一下我手背。没说话,但手指扣得比刚才还紧。
(其实我也不敢干什么。毕竟在对方没同意的情况下就做什么,也太不是人了。)
我坐在房间的床边,听到隔壁传来水声。是艾琳在洗澡。
“好想看。不行。好想看。不行......”
水声又响了一下。
“不行!”
我站起来,打开门,走下楼去。
(我真的怕自己没控制住真去了——到时候可能不是被她杀掉,是比杀掉更可怕的事情。)
艾琳生气的样子就像冬天的河面——安静,但冷到骨头里。
想到这里不禁全身颤抖。
“骑士老爷,这也太快了吧。”格伦开着玩笑。
楼下的大伙都笑了。
“我......唉......”
“骑士老爷,别唉声叹气了,过来坐。”格伦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喝一杯?”
他边上还有几个人,应该都是他平时的朋友——有个叫帕克的汉子肩膀宽得像门板,还有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商贩,脸上都是风吹日晒留下的褶子。
“不了,我......”
“怕被精灵小姐骂?我们可是男人,怎么能怕女人啊。”格伦旁边那桌的一个汉子说道。帕克也起哄:“就是就是!”
“不行......不行......不对!对哦!......我是男人,我喝!”
(我说我被蛊惑了——艾琳应该都会相信吧。)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世界喝酒。这里喝酒的年龄好像没有限制,之前在家莱恩也叫我喝酒,被瑟拉菲娜一顿揍——她追着他绕着院子跑了两圈,最后还是母亲赢了。
我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楼梯的方向。水声已经停了。她应该快洗完了。
我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带着一股麦子烤过的味道,不算难喝。入口先苦后甜,呼出的气是暖的。
他们聊着天,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第二杯下肚的时候,话开始变多了。
第三杯的时候,我已经在跟他们说“艾琳为什么是天使了”。
格伦端着杯子看着我。帕克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整个人倾斜过来。
我继续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楼梯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跟你们讲,老爷我,嗝~,老爷我当年,嗝~,第一眼看到艾琳的时候——”
我端着杯子,坐直了身体:“——是在一棵树底下。她闭着眼睛靠在树上,银白色的头发可漂亮。像翅膀一样。”
我比划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要不是天使,那这世界上就没天使了!”
格伦端着杯子,笑着没接话。
边上的人全聚过来,边听我讲边起哄:“哦哦哦哦哦——”
“而且她蹲下来的时候,头发会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但你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的眼睛会弯——”
“哦哦哦哦哦——”
“弯成什么样?”格伦笑着追问。
“弯成——”我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比划不出来,就把手放下来,“......弯成很好看的样子。”
我没注意到楼梯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板响——像是有人踩在那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走。
“......而且她还会说梦话。”
“哦——梦话——”帕克拖长了声音,像在等一个关键的转折。
“可爱吧——我跟你们讲啊,她昨天——”
“奥雷——”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平的温度。
这时候,格伦不停拍着我的背:“哎呀,都叫老爷别喝了,非要喝。”
“对呀,我们都劝老爷了,老爷就是要喝呀,没办法,没办法,哈哈哈哈哈。”周围的一群人挠着头全散了——格伦溜到柜台那边去了,帕克假装在研究天花板上的木纹。
“什么嘛?还是不是男......人......”
话没说完,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慢慢放下酒杯,转过头。
那个感觉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考试做小抄刚要翻面,监考老师站你旁边了。
酒精的效果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冷汗从后背冒出来,比醒酒药还灵。
“嗨~艾琳~”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声音是怎么从嘴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在说什么呢?奥——雷——”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天使——不不,艾琳——听我……狡辩一下啊。”
“我看你还是没清醒过来啊!”她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拖走了。
格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柜台了,嘴里偷偷念着:“老爷,保重!”
“喂,格伦!帕克!帮我解释一下啊!”
(帕克是带头“哦”的那个人。)
楼下的一切声音,像是被一把剪子剪断了。
我被当拖把在二楼走廊拖地。木地板凉凉的,一下一下硌着后背。
“好疼啊......艾琳。”
“没关系,我会给你治疗的。”
我听到楼下传来了格伦的声音,带着笑,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老板娘,再来一杯。”
(我放弃了。今晚注定难逃此劫。)
“那个......天使,啊不,小艾琳啊。我......”
“进去。洗了澡再说话。”
“好。”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边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我小心地、慢慢地移过去。
她瞪了我一眼说道:“......喝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带着一点蜂蜜的味道。我不记得驿站里有蜂蜜。
“......哪来的蜂蜜。”
“老板娘给的。”
“什么时候——”
“拖你上来的时候塞给我的。”
“好啦~奥雷老爷~你刚才在楼下说了什么呀~”
那个语气——那种轻飘飘的、带着刻意上扬的尾音——比任何审问都更让我后背发凉。
“......说你是天使。”我老实交代了。
“还有呢。”
(她好像并不在意天使的称呼。)
“......说你说梦话......好饱......吃不下......还砸吧了两下嘴......”
我跪在她面前。这是我从莱恩那学来的——每次这样瑟拉菲娜都会放过他。
(莱恩,你虽然不在了,但请你的智慧保佑我。)
“我......真的......这么说过吗?”
我抬头偷偷瞟了一眼。艾琳脸红了。有戏。
“嗯。”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叫醒我。”
接下来的回答至关重要。我必须好好想想——
“因为可爱。”我说。
(啊啊啊啊!不是认真思考吗,怎么嘴自己动了。)
她坐直了,把那杯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件事不准再告诉别人了。”
(嗯?她好像消气了。过程虽然是错的,但是结果是对的。)
我一下站起来抱住她。动作太快,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可能还有点酒精的作用。
她被我压着往后倒——床垫接住我们两个人。我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平时那个安静的艾琳。
她仰面躺着,银白色的头发散在床面上。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一下。
“奥......”她的声音很小。
她也没有推开我。
“......你的手,不要碰我腰了,好痒。”
我低头看了一下——没有松。她也没有再催我。
“你还要趴多久......”她问,声音不高,像是怕被楼下的人听到。
“你先说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
“真的?”
“嗯。”她又说了一遍,“真的。”
我起来坐在她旁边。身上已经全是艾琳的味道了——洗完澡后淡淡的皂草香,混着她头发上特有的气息。
“......你在闻什么。”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
“你明明就在闻。”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脸好烫。不知道说什么。
说完她钻到被子里:“你还不睡吗。”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有点闷。
“睡......”我说。
“那......你也睡床上吧。”
(嗯?这是再邀请我吗?算了,我还是......)
她在被子里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去,背对着我。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睡觉的时候不要靠太近。”
(好像真的可以睡床上。)
“好。”
“......也不要离太远。”
“那要多近。”
她没有回答。把我往她那边拉了一点。
深夜,我耳边响起了声音。
“......你睡了吗?”艾琳贴到我耳边。她的呼吸落在我耳廓上,温热的。带着蜂蜜水的甜味。
我闭着眼睛,没有动。假装睡着了。
我感觉她在黑暗中侧过身,凑近了好多——都快贴到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比平时快一些。
“......我喜欢奥雷......晚安。”
我听到的时候,心脏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声。
(我没有睁眼。我继续假装睡着了——因为如果我现在睁开眼睛,这句话可能会被收回。然后变成“你听到什么了”或者“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前世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一次都没有。而现在——在这间破旧驿站的小房间里,在暖黄灯光下,有个银白色头发的精灵女孩说了。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穿鞋。银白色的头发被晨光照得亮亮的,像一匹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丝绸。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
我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句话——“我喜欢奥雷”,不自觉脸就红了。
“我们去吃饭吧。”我说。
“嗯。老板娘好像有准备早餐。”
“......你还不起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别坐着发愣了。”
“来了。”
吃完饭刚帮她整理好头发,格伦已经在催我们了。他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在啃。
我去找老板娘付钱,她说记格伦头上。
我们坐在马车上。车轮重新碾过土路,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艾琳......其实我没睡着。”我没忍住说了。
“我知道。”她说,“你呼吸变了。”
(我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她比我以为的敏锐得多。)
安静了一会儿后,她又开口了:“那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停了一下,“我怕你反悔。”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她的耳廓在晨光里有一点粉。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那你还想听吗。”
“想。”
“......那你就期待着吧。”她的声音不大,“你要是敢忘记,我就不说了。”
她转过头俏皮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也没有移开视线。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格伦在前面笑了一下,停下一直哼的那个断断续续的小调:“好了好了,骑士老爷,精灵小姐,我知道你们很恩爱,但是好歹照顾一下我呀。”
“咳咳——”我故意咳了两下。我和艾莉都不好意思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