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队伍一路向西，风尘漫漫。途中，张凤雪与玛利亚断断续续的听闻小城易主、被己方彻底掌控的消息，二人相视一眼，心底皆是由衷的欣喜与释然。
这是当初惨败于伯爵麾下、被迫辗转流亡之后，她们再度拿下的一座完整据点，意义非凡。
张凤雪靠在玛利亚背上，气息仍带着重伤未消的虚弱，轻声笑道：“莫安宁小姐此刻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调度各方人手收拾残局，一面还要清点钱粮、登记城内资产，繁杂琐事堆在一起，没有你帮她梳理账目，她怕是要盯着黑眼圈见我们。”
玛利亚闻言当即微微昂起下巴，眼底浮出几分自得。论前线厮杀、战场调度，她自认不及张凤雪果决悍勇；可若说起簿记清算、钱粮统筹，她向来有十足底气，自认队内无人能出其右。
“哼，看你这般得意。”张凤雪故意拖长语调，眼底藏着促狭，“等回城，我便向小姐告状，说你名为悉心照料伤员，实则一路借机偷懒清闲。”
玛利亚顿时慌了神，轻轻摇晃手臂，语气委屈：“你怎能这般污蔑我？我日夜守着你不敢松懈，何曾偷过半分懒！”
“好好好，玩笑而已，我怎会真去告发你。”张凤雪眨了眨眼，话语顿了顿，尾音多了层意味深长，“更何况，我知晓你那些不能让旁人得知的秘辛，可比偷懒一事劲爆多了。”
“别！万万不可对外吐露！”玛利亚脸色骤变，焦急不已，“那些话我只私下对你一人讲过，若是传到小姐耳中，她日后定会明里暗里拿此事取笑我许久。”
那副焦灼慌张、全然褪去平日沉稳干练的模样，全然像个心事被戳破的小女儿态。张凤雪见状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她心中清楚，也唯有在自己面前，玛利亚才会卸下所有身份架子，展露这般不为人知的柔软模样。这般鲜活真切的一面，反倒格外有趣。
“放心，我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当真？”
“自然当真。”
玛利亚依旧不安，执意伸手：“那我们拉钩！若你泄密，便要遭天雷惩戒！”
张凤雪无奈失笑，只觉得对方孩子气十足：“你都多大了，还信这套孩童把戏？”
“年纪大又如何？诚心立约不分年岁。”
拗不过她，张凤雪只好伸出手指，与她轻轻勾在一起，定下口头约定。
前路山道崎岖不平，碎石遍布，马车难行，玛利亚生怕颠簸震荡加剧张凤雪体内伤势，每隔一段路程，便会小心翼翼将她放下，寻一处平坦树荫休憩调息，待气息平稳再继续赶路。
一路安稳行进之际，一道变故骤然出现。
一名朴素村民提着竹篮，篮中盛放干粮饮水，快步朝着队伍方向赶来，却被外围警戒的虎卫军及时拦了下来。带队卫士神色肃然，上前沉声开口：“为保队伍安全，需对你进行搜身，还望多多谅解。”
村民神色坦荡，坦然抬手：“尽管查验便是。”
一番细致搜身，确认其周身未藏利刃、毒药等危险物件，卫士才放行，同时他们还检查了竹篮，查看一番之后由一名虎卫军拿着。
玛利亚上前开口问询：“你寻我等，所为何事？”
村民“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大人！远近村落都听闻莫安宁大人仁厚有德，体恤百姓疾苦。我们村落常年受流寇、奴隶贩子轮番劫掠，青壮被掳、财物一空，如今人丁凋零，已然濒临覆灭。全村上下走投无路，只盼能跟随诸位一同前往小城，求得一处安稳容身之地！”
“快快起身，不必如此大礼。”
张凤雪不等玛利亚搀扶，勉强挣开支撑，身形微微摇晃着上前，伸手牢牢将对方扶起，握紧他颤抖的手掌，语气恳切笃定：“你大可放心，此事我应允下来。速速折返村落，带上你的家人与其余乡亲，随后赶来与我们汇合即可。”
村民连连磕头，泪水纵横，仿若从无边地狱窥见生路一般，反复道谢不止，又将竹篮往前一推：“些许粗茶淡饭，聊表心意，还望大人收下。”
张凤雪目光扫过食物，轻轻点头，并未过多推辞。
待村民匆匆离去，玛利亚连忙上前重新扶住张凤雪，低声开口：“此人所言恳切，可我们当真能全然信任？”
“观其神色举止，并无刻意伪装之感，心意应当不假。”张凤雪缓缓说道。
“但愿如此。只是我们历经数次背叛，不敢再全然轻信任何人，这般揣测虽有伤人之嫌，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张凤雪深以为然：“你说得没错。暗中派遣几名民兵远远尾随监视，不可暴露行踪。若对方确无歹心，贸然窥探反倒寒了百姓的心；一旦有异状，即刻回报。”
玛利亚颔首应下，先安排张凤雪就近休憩，随后抽身下去暗中布置监视人手。
不多时，那村民果然领着全村老弱妇孺赶来。张凤雪亲自出面会见村长，主动伸手相握，笑语闲谈，缓和众人一路惶恐紧绷的气氛。
“你们村落的处境，我们已然清楚。若诸位真心愿意追随莫安宁小姐，我们自会倾力相助安置。”张凤雪握紧对方手掌，神情真挚，“即便日后你们心生去意，也不必心怀愧疚。无论去往何方，若再遇危难，只要能寻到我们，必会倾力相助。”
一番肺腑之言，令村长大为动容，连连点头，随即协助玛利亚一同清点全村人数。
这支村落队伍之中，青壮年寥寥无几，绝大多数皆是老人、妇女与孩童。玛利亚当即做出安排，令他们行在队伍中段后方，两侧布下民兵护卫，隔绝路途风险，避免流寇半路袭扰。
路途颠簸，张凤雪靠在玛利亚肩头，忽然开口提起一件事：“之前有一人和我提过，在小城附近的一片密林深山之中，有吸血鬼盘踞古堡，麾下爪牙无数，还豢养改造怪物，这件事我们后面要去调查一番才行。”
玛利亚脚步微顿，轻声回应：“我记下了。等回城安顿好流民、稳住小城秩序，我们便与小姐商议，抽调兵力清剿山中血族祸患，杜绝他们下山劫掠百姓。”
“没错。”张凤雪闭目调息，“这股血族势力是心腹大患，不早日铲除，日后必然会勾结教会两面夹击我们。”
接续赶路，烟尘渐淡，远方小城轮廓终于清晰在望。
城外警戒哨点，卡斯兰提第一时间察觉到队伍踪迹，立刻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而来。
“张指挥官！”
她勒马急停，翻身落地大步冲到二人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冲锋队长卡斯兰提，特来向您复命！”
“快起身吧。”张凤雪温和出声。
卡斯兰提应声站起，目光上下一扫张凤雪，咧嘴笑道：“几日未见，您瞧着反倒比之前丰润些许了些。”
“你倒是看着愈发壮硕。”张凤雪轻笑作答。
“队长过奖了。这几日城内重建、秩序整顿、防务布防全要盯紧，白日黑夜连轴调度，实则身心俱疲。最操劳的仍是莫安宁小姐，你们尽快入城，也好替她分担重压。”
“我们正有此意。”张凤雪抬手指向身后迁徙而来的村民队伍，“对了，这批百姓自愿投奔而来，就劳你与玛利亚一同统筹安顿，妥善安排住处与口粮。”
“属下明白！”
待村民安置事宜尽数交接妥当，诸事落地，张凤雪与玛利亚二人一同走入领主府，前往寝殿探望莫安宁。
殿内，莫安宁正对着铜镜稍作整理，眼下一圈清晰的青黑格外显眼。张凤雪见此情景，忍不住开口打趣：“小姐，照这般熬下去，您也要变成食铁兽咯。”
“食铁兽？”莫安宁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以前张凤雪提到过，那是在东方之中的一种异兽，望着镜中自己憔悴模样，无奈失笑，“若我成了那黑白巨兽，那你们二人又算什么？供我随意啃咬的铁锅不成？”
“做铁锅可太委屈了，”玛利亚顺势接话，笑意明媚，“不如做任您采食的青竹，才更为贴切。”
殿内三人一同放声大笑，连日征战的压抑紧绷，在几句玩笑间消散大半。
笑谈过后，气氛迅速回归正事，莫安宁正色开口，恢复统帅身份，正式令二人官复原职，各司其职。
“玛利亚，接下来你的核心要务，一是安抚全城受惊百姓，稳定民心；二是统筹城外土地划分，组织百姓恢复耕种，夯实小城粮草根基。”
“张凤雪，教会势力吃瘪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再度兴兵来犯。你负责在城内招募可靠青壮年，搭建新兵体系，加紧操练，扩充我方缺失的各层战力，完善城防部署。”
二人齐声应声：“属下明白！”
“今日暂且如此，后续细则，我寻时间再与你们逐一详谈。”
目送张凤雪与玛利亚并肩离去，殿内瞬间归于安静。莫安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疲惫汹涌袭来，她轻轻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再度躺卧下去，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长，待她被轻轻唤醒，窗外夜色早已笼罩全城，已然是深更半夜。
前来的正是玛利亚，她伸手搭上莫安宁腕脉，片刻之后，眉头紧紧拧起，神色凝重。
“怎么了？”莫安宁微微睁眼，声音慵懒虚弱。
“小姐，您身心透支太过严重，脉搏微弱紊乱，心跳也格外轻浅。”玛利亚语气坚决，“接下来一段时间，您万万不可再亲自上阵厮杀。前线战事、城内调度，尽数交由我与张凤雪即可，您安心静养，彻底养好身体再议之后的事物。”
“好吧，我知晓了。”莫安宁无力反驳，轻声应下。
“另外服药一事，我记挂着城内外杂务，难保每日准时定点为您煎药。往后我每日提前起身，烧好沸水，再将草药捣碎分盛三只小碗，早、中、晚各用沸水冲一碗，放凉些许再饮用。待到后天，便可减量，早晚两碗即可。”
“劳你费心安排了。”
“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待玛利亚轻步退出门外，殿内重归寂静。莫安宁缓缓闭上双眼，在脑海之中细细梳理后续全盘计划，将各个环节推演一遍，心神安稳之后，方才彻底沉入睡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