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那场单挑以惨烈平局落幕、教会大军被迫暂缓攻势的同时,小城之内,战火仍未彻底平息。
教堂前方街巷硝烟弥漫,喊杀震天。
城内守军依托高墙、门楼死守不退,密密麻麻的弩矢、火绳枪子弹接连如雨倾泻而下,试图压制冲锋阵型。
可经过连番血战淬炼,如今这支队伍早已不是当初孱弱流民,阵型稳固、进退有序,普通枪弹箭矢难以阻挡推进之势,杀伤效果微乎其微。
战线步步压进,直抵教堂正门。
“退开。”
卡斯兰提沉声低喝,抬手喝止前排士卒。
她手握沾满血污的重锤,身形沉如蛮牛,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野蛮冲撞而出!
轰隆——!
剧烈震颤响彻四野!
那扇被层层加固、铁钉密布、看似坚不可摧的教堂厚重大木门,应声崩裂、轰然塌碎!
木屑纷飞,门户大开。
“冲!!”
身后将士齐声怒吼,士气暴涨,顺着破门瞬间汹涌涌入教堂内部。
此刻的教堂,早已是彻底的空壳子。
教会真正主力尽数随多尼尔出征山地,仅剩的高阶十字军此前也已被莫安宁斩杀殆尽。
留守的不过是一众普通神职卫兵、低阶修士,战力悬殊宛若天堑。
卡斯兰提带着亲卫队杀入大堂,如入无人之境,重锤横扫、所向披靡,一路碾压清场,杀得内部守军溃不成军、哀嚎遍野。
片刻之间,教堂留守兵力尽数肃清。
大堂高台之下,一身华贵祭袍的老主教早已没了半分高高在上的圣者姿态,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缩在祭坛角落,被满地尸骸吓得魂不附体。
待到战火平息,他最终被卡斯兰提一把揪出,重重按跪在冰冷地面。
卡斯兰提垂眸俯视,头盔下的眼神冷冽如霜,血染的战甲煞气逼人,语气却刻意放缓,故作温和:
“老头子,我不是嗜杀之人。”
“老老实实交代有用情报,我可以饶你一条老命。”
这番话说得宽容和善,可她满身血腥煞气腾腾,没有半分说服力。
但生死面前,老主教别无选择,颤抖着开口,字字慌张吐露秘辛:
“我、我知道莫安宁大人的力量来源!”
“是一位神秘强者早年交付教会保管的秘档,对方曾留下话语,日后会亲自前来取回!”
卡斯兰提眼神骤然一凝:“东西在哪,拿来!”
她抬脚侧身让开。
老主教连滚带爬扑到祭坛暗格,取出一卷封存严密的牛皮密卷,双手颤抖着递上前去。
卡斯兰提一把夺过,迅速拆开密卷阅览。
短短数行文字入目,她眼底先是骤然惊骇,随即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
纸上字字诛心、句句造谣,扭曲捏造莫安宁的力量根源,将她塑造成沾染邪祟、依托黑暗而生的异类,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挑拨离间、污人名声。
“岂有此理!!”
卡斯兰提五指骤然收紧,将密卷狠狠揉作一团,眼底怒意翻涌如潮。
“一派胡言!”
“我家小姐心怀苍生、救赎万民,怎会是此等污秽源头!”
“定是你这老奸贼刻意伪造、捏造谣言,妄图离间我等与小姐!”
老主教脸色煞白,拼命摇头嘶吼辩解,连声否认,恐惧让浑身颤抖的厉害。
可卡斯兰提此刻早已被怒火冲彻心扉,她绝不允许任何污名、任何流言,动摇众人对莫安宁的赤诚信任。
呼——!
重锤破空,轰然砸落!
一声闷响过后,所有辩解尽数断绝。
她沉默俯身,捡起地上的纸团,走到一旁火把旁,抬手引燃。
橘红火舌舔舐纸团,将满纸污蔑、捏造的秘密尽数焚烧,黑色灰烬随风飘散,落入满地硝烟之中。
自此,世间知晓这份虚假秘档、知晓所谓“莫安宁力量来源”的,只剩她以及那名从未露面的神秘人。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军心、抹黑小姐。
卡斯兰提望着飘散的灰烬,在心底低声呢喃。
小姐,你绝不是他们污蔑的那般。
你的力量,是救赎,是新生,绝不会是污秽邪祟。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冷声下令,一把火点燃整座教堂。
熊熊烈火腾空而起,吞噬雕花梁柱、圣洁壁画,将这座盘踞小城多年的教会据点,彻底焚为焦土。
教堂覆灭,城内最后一处顽固据点彻底失守。
残存的城防守军、领主府残余势力彻底丧失抵抗意志,大小领主相继开城投降,残兵尽数弃械俯首。
小城战火,彻底落幕。
城内局势安稳之后,卡斯兰提小心翼翼将昏睡未醒的莫安宁抱回领主府寝殿,轻轻安置在床上。
她独自伫立殿外,宛如最忠诚坚固的门神,寸步不离。
此前莫安宁早已提前交代过战后安抚、城规重建、民心收拢的所有事宜,她尽数一一照办,有条不紊安排下去。
开仓放粮、散银济民、打压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劣绅、安抚受惊百姓、修缮残破街巷建筑。
短短数日,混乱破败的小城,一点点恢复秩序,重归安稳。
数日后。
寝殿之内,莫安宁缓缓睁开双眼。
漫长的沉睡终于让透支的神魂与躯体得以缓冲修复,唯独左臂依旧麻木僵硬、毫无知觉,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行动力。
她早已坦然接受,并无半分焦躁。
就在这时,卡斯兰提听到动静来到了她身边,先是担忧的询问了几句,然后将揉碎焚烧密卷一事完整禀报给寝殿内休养的莫安宁,顺带复述密卷内污蔑扭曲她力量来源的全部文字。
“小姐,那老主教伪造文书刻意抹黑您,我当场将密卷焚毁,永绝后患,只是那秘档提及一名保管力量线索的神秘人,我无从追查。”
莫安宁听完之后,神色平静的轻声吩咐:“此事无需声张,暗中派人打探神秘强者踪迹即可,不必为此挑起无谓流言。”
她撑着身子坐起,望着窗外街巷井然、百姓归安、工匠修缮城池的景象,看着地面残留的龟裂弹痕、随处可见的残破建筑,心底悄然涌上一阵沉重酸涩。
她她扶着窗沿轻声叹息,目光扫过街边残破民居、孩童失去父母的啼哭身影,心口沉甸甸的酸涩久久不散。“这一战……不知道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一名卡斯兰提的亲兵,立刻上前汇报我方参战将士无一阵亡,仅有轻重伤者。
莫安宁轻轻摇头,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望着街巷中满目疮痍的痕迹,声音低沉而黯然。“我们麾下将士保全性命,可战火席卷全城,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普通人数不胜数。粮草钱财能修补房屋、接济温饱,却换不回逝去的性命、破碎的家庭。”
风吹窗棂,寂静无声。
卡斯兰提静静伫立原地,看着眼前心怀悲悯的女人,良久,吐出一句沉重却真实的话语。
“这就是战争,小姐。”
残酷、无情、从来没有全胜,从来皆有代价。
莫安宁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苦笑,眼底满是疲惫与通透。
“是啊,这就是战争。”
“我不怪任何人,我知道这一切无从避免。”
“我只是……心疼那些骤然破碎的家庭,心疼那些无辜殒命的普通人,愿属于我们的战争,早日停息吧。”
卡斯兰提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守在她身侧,陪她一同望着城下新生的烟火人间。
——
同一日午后。
小城外尘土飞扬,马蹄声急促而来。
多尼尔带着残余教会铁骑,强忍伤势,再度折返城下。
可入目一幕,瞬间让他怒火焚心、气血翻涌。
昔日高悬圣教十字旗的城楼之上,已然换上了属于死灵神教的暗黑纹旗。
城墙外悬挂着一排排风干尸骸、暗沉亡灵虚影飘荡半空,是死灵教标志性、宣告领地主权的血腥手段。
短短数日,这座教会重镇,彻底易主,沦为异端领地。
“死灵神教!!”
多尼尔胸中怒火冲天,厉声嘶吼,声音悲愤震天。
“你们这些卑劣狗贼!竟敢与莫安宁同流合污、篡夺教会之地!”
“我教会与你们,不共戴天!!”
极致暴怒之下,此前单挑留下的内里重伤彻底反噬。
他胸口剧痛炸裂,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再也稳不住身形,一头栽落马下。
“大人!!”
身后光辉战士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搀扶,源源不断渡入信仰圣力,勉强稳住他垂危的气息。
多尼尔捂着剧痛撕裂的胸腹,面色惨白,气息紊乱,咬牙嘶吼:
“撤……立刻撤军回教廷!”
“禀报主教、禀报圣庭!!我要让这群异端、叛教之徒,尽数付出代价!!”
他打算将死灵神教与莫安宁联手作乱一事上报,恳请圣庭调动主力大军,大肆清剿死灵神教!待整备完毕,再大举围剿这座被异端占据的城池!
城垛阴影之后,莫安宁缓步走出。
她静静望着狼狈撤军、含恨而去的教会残军,眼底没有波澜,只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
去吧。
去怨恨、去猜忌、去暴怒、去告状。
教会与死灵教的裂痕越大、猜忌越深、厮杀越烈。
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局面。
“撕咬吧。”
“你们乱得越快,我便越安稳。”
——
与此同时,城外临时驻扎据点。
山道血战落幕之后,玛利亚忧心张凤雪重伤体虚,经不起长途颠簸,特意放缓归城行程。
她留下部分民兵驻守据点、稳住防线,让虎卫军整备待命,自己则寸步不离守在张凤雪床前,整整两日两夜未曾合眼。
哪怕中途短暂眯过片刻,也时刻警醒,稍有异动便立刻睁眼探查伤势。
昏暗营帐之内,床榻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张凤雪刚一睁眼,便看见守在床边、眼底布满浓重青黑、面色憔悴的玛利亚。
她虚弱一笑,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打趣的轻快:
“玛利亚,你都有黑眼圈了。”
“再熬下去,可就要变成我家乡的食铁兽了。”
玛利亚闻言一怔,有些茫然:“食铁兽?那是什么?你家乡武都的异兽吗?”
“嗯。”
张凤雪轻轻点头,忍着体内隐隐作痛的内伤,笑着解释:“一种黑白相间的胖大熊,天生眼周漆黑,看着就像熬了几夜不睡的模样,可爱得很。”
话说过半,她牵扯内伤,忍不住轻咳两声,好在已无溢血凶险。
玛利亚顿时又气又笑,心头大石稍稍落地,故作嗔怒:“你还打趣我!我哪里像那种笨笨的野兽了?”
见她佯装生气,张凤雪温声哄劝,语气温柔真诚:
“不像,一点都不像。”
“我们的玛利亚,就算眼底带青、满面倦容,也永远最漂亮。”
少女心底瞬间甜软,眉眼弯弯,笑靥明媚。
“真的?”
“当然。”
两人相视一笑,营帐内连日紧绷的沉重氛围,瞬间松弛几分。
可转瞬,张凤雪笑意收敛,语气沉了下来,转头正色问道:
“对了,此战……我们损失了多少弟兄?”
提及伤亡,玛利亚神色黯淡,低声如实禀报:
“虎卫军全员保全,仅受皮肉轻伤,无人陨落。”
“但民兵团……折损大半。”
“山道合围、炮火碾压、圣力铁骑冲锋,前几日打得太凶太惨烈。若不是你亲自带虎卫军死战断后、硬生生撕开包围圈、拖住敌军,民兵团恐怕要全军覆没。”
闻言,张凤雪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疲惫与悲凉。
她呆呆望着营帐顶篷,浑身虚软无力,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无力感。
“我们……还是太弱了。”
高端战力寥寥无几,中层精锐屈指可数,底层民兵更是不堪正面硬仗。
一场血战,便折损过半。
她们能辗转存活、屡破死局,已是极致侥幸。
玛利亚连忙轻声宽慰:“已经很好了。我方高端战力仅有你与莫安宁小姐,中层只靠虎卫军、卡斯兰提亲卫,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屡破强敌、站稳地盘,已是逆天战绩。”
张凤雪轻轻点头,知晓她是刻意宽慰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酸涩,撑着虚弱的身子,毅然开口:
“不耗于此地了。”
“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归城。”
“不可让莫安宁小姐久候忧心。”
“可你身体……”玛利亚满脸担忧。
“无妨。”
张凤雪抬手制止她的劝阻,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强撑着虚弱躯体,在玛利亚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她素来坚毅果决,战事未定、大局在前,从不会沉溺伤势、安于休养。
据点外,值守戒备的虎卫军将士见她走出营帐,尽数齐齐看来,眼底满是担忧敬重。
“大人!”
众人齐声唤道,语气焦灼。
“都无碍。”张凤雪淡淡抬手,强撑笑意,“全员即刻整装,拔营归城。”
将士们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虚弱不稳的身形,满心忧虑,却不敢违逆军令,只能沉声应诺,尽数退下筹备。
待众人离去,一阵内伤牵扯,张凤雪捂住胸口,低头剧烈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血痕。
“张凤雪!”玛利亚心头一紧。
“小事。”她摇头淡然道,“只是旧伤未愈,内里气血翻涌罢了。”
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玛利亚不再多言,只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我背你。”
张凤雪本想拒绝,可看着她眼底不容推脱的执拗与关切,终究心软,轻轻点头。
为减少颠簸磕碰,玛利亚细心帮她褪去坚硬战甲,换上一身柔软贴身的布衣,方才俯身稳稳将她背起。
柔软布料隔绝硬冷摩擦,果然舒缓许多,极大减轻了伤势震荡。
“累了就随时告诉我,我就放你休息。”
“好。”
暖阳倾洒旷野,风卷残云。
军士尽数整装完毕,列阵肃立。
玛利亚背着重伤初愈的张凤雪,领着整备完毕的队伍,踏着风尘,朝着新生安稳、战火落幕的小城,稳步归程。
一路残血风尘,一路并肩相依。
远方小城城头,新生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属于莫安宁、属于她们这支残军的全新格局,即将缓缓拉开序幕。